王老五中得頭獎,暈厥后被抬往晉興銀行廂房暫歇的消息,比那開獎的鑼聲傳得還快。等他被灌下幾口熱茶,悠悠轉醒時,發現自己已成了太原城最炙手可熱的名人。
銀行后院特意騰出一間僻靜客房,三箱白花花的銀元就堆在墻角,閃著誘人又刺目的光。
王老五坐在炕沿,眼神發直,一會兒看看銀元,一會兒看看自己那雙布滿老繭、剛剛還在地里刨食的手,仍覺得像在做夢。
銀行派來的賬房先生和氣地坐在他對面,細聲慢語地跟他商量這巨款如何處置。
“王老哥,這五千現洋,您是想全部兌成銀元抬回家?
還是存在咱們晉興銀行,給您開個折子?
存在行里,穩妥,還能有點微薄的息錢。”
賬房先生推了推眼鏡,“若您想置辦些產業,咱銀行也能幫襯著參謀參謀。”
王老五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不不不,不能抬回去,俺家那破門板,一腳就踹開了,招賊!”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么多錢,更別提擁有了,巨大的驚喜過后,是更深沉的惶恐。“存起來,俺信得過你們!”
最終,五千銀元,存了四千五百塊定期,折子揣進懷里,貼肉放著,那厚度讓他稍微踏實了點。
剩下五百塊兌成現洋,用一個結實的褡褳裝了,沉甸甸地挎在肩上。銀行還貼心地派了兩個武警士兵,護送這位新晉財主回家。
消息早已傳回五里鋪。當王老五在那倆彪悍武警士兵的陪同下,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回村東頭那間破土房時,整個村子都轟動了。
鄰居們遠遠圍著,指指點點,眼神復雜。有羨慕的,有道喜的,自然也有酸溜溜的。
“老五哥,真是祖墳冒青煙了啊!”
“嘖嘖,五千塊!買下半個村都夠了!”
“早知道俺那天也去摁個手印了,才一角錢…”
王老五的婆娘早就得了信,站在門口,又是哭又是笑,手腳都沒處放。兩個孩子躲在娘身后,怯生生地看著爹,又好奇地瞟著那倆陌生的、帶槍的武警士兵。
王老五把沉甸甸的褡褳往炕上一倒,嘩啦啦五百塊銀元滾了滿炕。婆娘和孩子的眼睛都直了。“收…收起來!”王老五聲音還在發顫。
當夜,王老五家那盞破油燈亮到了后半夜。
兩口子盤算了半宿,最后決定,先拿出幾十塊,把漏風的屋頂修了,再給娃們扯身新衣裳,割幾斤肥豬肉好好吃一頓。剩下的錢,絕不能亂花,得學著城里人,看看能不能買幾畝好水田,或者也弄個啥小營生。
“這錢是老天爺看俺們老實,賞的飯,”王老五對婆娘說,更像是對自己說,“不能糟蹋了。”
接下來的幾天,王老五家的門檻幾乎被踏破。
說媒的、借錢的、推銷各種穩賺生意的、甚至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親戚都冒了出來,個個笑容滿面,語氣熱絡。
王老五起初還笨拙地應付,后來索性聽了銀行賬房先生的勸告,大多閉門不見,只悶頭琢磨他的買地計劃。
他依舊天不亮就挑起菜擔子進城,只是那腳步,似乎比往日輕快了些,腰桿也挺直了些。
王老五的奇遇,如同最猛烈的春風,一夜之間吹遍了太原乃至周邊州縣每一個角落。
一角錢換五千銀元不再是報紙上虛無縹緲的口號,而是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可以觸摸的神話。
所有懷疑、觀望、嘲諷的聲音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篤信和渴望。
第一期銷售的熱鬧,與第二期籌備時的景象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晉興銀行還未開門,外面等待購買彩票的人龍已經排出去幾里地,拐了不知多少道彎。
人們眼中燃燒著熾熱的火焰,交談聲、議論聲比集市還喧鬧十倍。
不少人甚至是連夜從附近縣城、鄉鎮趕來的,就為了能早早搶到那通往五千銀元的彩票。
然而,就在這人聲鼎沸、群情激昂的時刻,銀行的大門打開后,出現的卻不是更加熱情的推銷,而是一種截然不同的景象。
每一個售票窗口前,都貼上了一張醒目的告示,上面的墨跡新干:
“購彩提示:公益為先,量力而行,勿忘初心。”
銀行的工作人員們,嗓子依舊沙啞,但喊出的話卻變了味道:
“各位父老鄉親!排好隊!聽俺說一句!這教育興晉彩,是為咱山西的娃娃們籌錢辦學堂!中了獎是運氣,不中是功德!大家一定要掂量著自家的米缸來!可別餓著肚子來買彩!”
“一角錢不算多,但攢起來也能買斤米!買一張表表心意就夠了!可不敢指望這個發財!”
“想清楚嘍!買了就有可能不中!這錢就做了善事,不能反悔!”
隊伍前排一個穿著綢衫、看樣子像個鋪子掌柜的中年人,摸出一把銀元:“給俺來二十張!圖個吉利!”
那工作人員卻沒急著接錢,反而認真地看著他:“這位爺,您可想好了?二十張就是兩塊現洋。買一張,也是一份心。咱這彩券,買多了中獎幾率也不會變大,全憑運氣。您這錢,夠家里好幾日嚼谷了。”
那掌柜的被說得一愣,周圍的人也安靜下來,詫異地看著這有錢不賺的工作人員。
掌柜的面上有些掛不住,嘟囔著:“爺樂意!你管得著嗎?趕緊的!”
工作人員不再多言,如數點票,收錢,登記,摁印,撕票,流程一絲不茍,但臉上沒了之前的鼓動,反而多了一絲慎重。
后面一個穿著打補丁衣服的老漢,捏著一個角子,猶豫地問:“小哥…俺…俺就買一張,真…真能中?”
工作人員嘆口氣,聲音緩和下來:“老伯,俺跟您交個底,中獎那是老天爺定的,萬中無一。您這一角錢,買了,主要是給咱山西的窮娃娃們買個能讀書識字的指望。這份功德,比中獎還實在些。您要是就指著這個錢買米下鍋,那您再琢磨琢磨?”
老漢愣了片刻,重重嘆了口氣,把那角子又攥緊了,默默退出了隊伍,佝僂著背影慢慢走了。
這種反向喧傳,起初讓許多紅了眼的人不解甚至不滿,但慢慢地,一種更復雜的情緒在人群中彌漫開來。
銀行工作人員那近乎潑冷水的勸誡,像一絲清醒的冷風,吹散了些許狂熱的迷霧。
讓人們在那五千銀元的金色幻影之外,依稀又看到了它背后那興學育人的初衷。
購買依舊踴躍,隊伍依舊漫長。但嘈雜聲中,多了許多理性的討論。
“工作人員說得在理,買一張,碰碰運氣就行了。”
“是啊,就當捐給學堂了,積德!”
“俺家那口子還想賣雞來買,讓我攔下了。”
第二期彩票的銷售,就在這種奇異而略帶克制的氛圍中,緩緩拉開了序幕。
銷售額注定會遠超第一期,但晉興銀行,似乎正小心翼翼地,試圖為這輛已然失控般飛馳的金融馬車,套上理性的韁繩。
對面茶樓,林硯依舊站在窗邊,安靜地注視著下方緩慢蠕動的長龍,聽著風中隱約傳來的、工作人員們那些勸誡。
蘇婉貞站在他身后,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和贊許:“潑點冷水,降降溫,是好事。熱度太高,容易燒毀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