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三年,五月五,夜,晉城蘇府。
晚風帶著初夏的暖意,穿過回廊,拂動著書房窗簾。
書房內,煤油燈的光暈將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投在墻壁上。
蘇伯鈞揉著眉心,臉上帶著連日操勞的疲憊,但眼神依舊專注地看著攤在書案上的晉城縣域圖,上面密密麻麻標注著村鎮、河流、以及大片待開墾的荒地區域。
他對面,林硯穿著一身細棉布的小褂,雙腳還夠不著地,懸在黃花梨太師椅邊輕輕晃著。
“大舅,”林硯放下陶杯,聲音清脆,打破了書房內的寧靜,“晉城現下能劃拉出來的地,統共有多少畝了?我是說,算上熟地、荒地、還有那些原本收成不行、等著灌渠通了就能活過來的地。”
蘇伯鈞抬起頭,嘆了口氣:“硯兒,你問這個做甚?這些日子,大舅我跑斷了腿,聯合了幾家測繪所,總算大致清了底。晉城全縣,刨去山林、河灘、城鎮,能種糧食的地,滿打滿算,大約五百萬畝出頭。其中,眼下就能用上、或者稍加整治就能用的,約莫三百七八十萬畝。剩下的,多是靠天吃飯的旱塬薄地,就指著咱們籌劃的那幾條主干渠和水庫了。”
他手指點著地圖,語氣沉重:“五百萬畝啊,聽起來是不少。可去年大旱,你也知道,平均畝產不到四十斤!就算全按普通優麥算,一畝地刨去糧種、佃租、稅賦,農戶手里還能剩多少?艱難啊……”
林硯黑亮的眼珠轉了轉,跳下椅子,走到地圖前,小手也學著蘇伯鈞的樣子在上面比劃:
“大舅,地多不怕,地薄也不怕。怕的是沒好種子,沒好水。水,咱們已經在弄了。這種子嘛,”他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去年,咱們用林耐一號,只在豐泰公司那四萬一千八百畝契約地里小試牛刀,就震動了整個晉南。今年,長治那邊新出了林耐二號可是大豐收了!”
蘇伯鈞眼睛一亮:“哦?收成如何?”。
林硯伸出兩根手指,又覺得不對,干脆說道:“爹來信說,平均畝產能達到二百二十一斤!總收成有七億斤!已分選出良級麥種兩億五千萬斤。將向全省供應。”
“二百二十一?!七億斤?!”蘇伯鈞倒吸一口涼氣,差點碰翻了手邊的茶碗。
“是啊,這是去年普通種子的收成,今年種子分選后進行第一次迭代,明年畝產最低能達到二百八十斤。雖然磨出來的面粉比不上晉雪,但也是國內最好的品質。
今年的種子更多了,我們的底氣就更足了。
大舅,您說,要是咱們晉城這五百萬畝地,哪怕先期只弄個兩百萬畝,都能換上這林耐二號,等到秋收,那會是何等光景?”
蘇伯鈞呼吸都急促起來,眼中爆發出熾熱的光芒:“那晉城就將成為第二個長治!畝產翻兩倍甚至三倍!糧食滿倉,百姓安居……”他仿佛已經看到了金色麥浪淹沒晉城大地的景象。
但隨即,他眉頭又鎖了起來:“可是硯兒,這種子價格不菲吧?去年豐泰那是一比十換種,還簽了對賭協議。今年若要推廣至百萬畝級別,這本金農戶們也吃不下啊。而且農戶未必都敢冒這個險。”
“所以,得換個法子。”林硯顯然早有謀劃,“去年是初試,要立招牌,條件優厚但也謹慎。今年既然種子多了,成效也看見了,就可以更大膽些。我的意思是,由縣府牽頭,或者由即將成立的新農會出面,直接向領航者公司換種!”
“怎么換?”蘇伯鈞身體前傾。
“比例可以更優惠些!”林硯語出驚人,“去年一比十,今年,咱們晉城可以按一比八的比例換購!”
“一比八?”蘇伯鈞迅速心算,“也就是說,農戶每畝地,只需交給縣府(或新農會) 88斤普通麥,就能換到 11斤林耐二號新種?”
“對!”林硯肯定道,“這比去年豐泰的條件還要好!農戶更容易接受。領航者公司那邊,我去跟爹說。種子多了,成本攤薄些,讓利給晉城鄉親,也是應當的。”
蘇伯鈞聽得心潮澎湃,但旋即苦笑:“硯兒,此議甚好!然大舅我如今只是一縣佐,雖分管農桑水利,可如此大規模的換種推廣,涉及錢糧調度、組織協調、政令暢通,非縣府全力推動不可!現任李縣長唉,守成有余,開拓不足,此等大事,他未必肯下決心,也未必能協調周全啊。”言語中透著一絲無力感。
空有良策,卻無相應的權位推行,這是最讓人憋悶的。
林硯靜靜地看著大舅,看著他眼中有光,卻因現實桎梏而流露出的無奈。
忽然,他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從隨身帶著的一個小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卷筒。
那卷筒用上好的宣紙裹著,兩端封著火漆,火漆上的印記,蘇伯鈞隔著桌子看去,心頭猛地一跳——那似乎是省府的印!
“大舅,”林硯雙手捧著那卷筒,遞到蘇伯鈞面前,聲音依舊清脆,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重量,“您看看這個。”
蘇伯鈞強壓著心中的驚疑,接過卷筒,手指有些發顫地剝開火漆,展開宣紙。
煤油燈下,潔白的公文紙上,一行行遒勁的毛筆字和那鮮紅奪目的官印清晰地映入眼簾:
【山西省政府任命書】
晉政字第XXX號
查:
晉城縣縣長李伯仁,在任期間,勤勉政事,治理地方頗具成效,擢升省府實業廳參事。
晉城縣縣佐蘇伯鈞,于去歲特大旱災中,統籌有力,救災紓困,安置流民,恢復生產,功績卓著,深得民心。茲任命蘇伯鈞為晉城縣縣長,即日接任視事。
此令!
山西省政府主席閻錫山(印)
中華民國三年五月三日
落款日期,是兩天前!
蘇伯鈞的手徹底抖了起來,紙張在他手中簌簌作響。他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笑瞇瞇的小外甥,嘴唇哆嗦著,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閻長官記著您的功勞呢。”林硯語氣輕松,仿佛只是遞了顆糖果,“前幾天,我從太原回晉城前,到閻長官那里稍微提了提大舅您這半年多是怎么跑斷腿勘測地形、規劃水渠、組織以工代賑、協調豐泰公司換種的。閻長官聽了,覺得李縣長守成還行,但晉城要想大變樣,非得有大舅您這樣懂農桑、肯實干、又有魄力的人來當家不可!”
蘇伯鈞哪能不知道,這份任命書,與其說是對他政績的認可,不如說是林家意志和閻錫山支持的明確體現!
“硯兒……這……我……”巨大的驚喜和沉甸甸的責任感瞬間淹沒了蘇伯鈞,讓他這位一向沉穩的縣佐也有些語無倫次。
“大舅,”林硯收斂了笑容,小臉上滿是認真,“現在,您不是縣佐了。您是晉城縣的縣長!這五百萬畝地,這百來萬百姓的飯碗,能不能端穩、端好,就看您的了!”
他小手再次指向地圖:“一比八換種,只是第一步。有了權,就能更好地調集資源,組織人手,興修水利,推廣農技。讓晉城的土地,都變成能生金子的沃土!”
蘇伯鈞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激蕩,目光再次落回那份任命書上,指尖撫過那鮮紅的省府大印和閻錫山的簽名。所有的疲憊和無奈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決心和力量。
他緩緩站起身,將任命書仔細卷好,握在手中,仿佛握著一柄開拓未來的犁鏵。他看向林硯,眼神堅定而銳利,沉聲道:
“好!這縣長,我當了!硯兒,回去告訴你爹,這一比八換種之事,我蘇伯鈞,以晉城縣長的身份,接下了!明日我便召集僚屬,商議細則,發文告,組織新農會!定要讓這林耐一號,在今年秋播之時,撒遍晉城兩百萬畝良田!”
就在這時,書房門被輕輕叩響。林硯的大舅媽張靜淑端著一個紅漆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放著兩碗新沏的茉莉香片,茶香裊裊。
“說了這半晌話,喝口茶潤潤喉吧。”張靜淑笑著將茶碗先放在林硯面前的小幾上,又給丈夫遞了一碗。她舉止溫婉,眉宇間卻透著書香門第出身的舒展大氣。
當她俯身放下茶碗時,一陣極清雅、若有似無的幽香掠過林硯的鼻尖。
那香氣非同尋常,不是常見的花香粉香,而是一種極其清冷、帶著露水氣息的蘭花香,細嗅之下,似乎還夾雜著一絲林家村特產的那種小米蒸熟后特有的、溫和醇厚的谷物暖香。
這香氣獨特而高級,與市面上能買到的所有香氛都截然不同。
林硯的小鼻子動了動,眼睛倏地亮了,他拉住大舅媽的衣袖,仰頭問道:“舅媽,您身上這香味真好聞!這可不是外面買的香水,莫非是您自個兒用手工法子,提取了那東方蘭夢的精華?”
張靜淑聞言,臉上頓時露出幾分被識破的驚訝和小小的得意,她掩口輕笑:“哎呦,我們硯兒這小鼻子可真靈!比小獵犬還厲害!我閑著無事,就用些陳年的茉莉干花和一點點檀香粉兌著酒精慢慢調了幾日,才得了這么一小瓶,今日剛試了試,竟被你聞出來了!”
她說著,從腰間荷包里取出一個小巧玲瓏的磨砂玻璃瓶,不過一指來高,里面晃動著清澈微黃的液體。“喏,就叫它谷蘭清露,名字還是你大舅給起的呢。”
林硯接過小瓶,小心翼翼地打開嗅了嗅,那香氣層次愈發豐富,清冷空谷的蘭花香為主調,尾韻卻縈繞著一種令人安心愉悅的暖糯米香,確實雅致非凡。
他立刻眨巴著大眼睛,拉著大舅媽的衣袖輕輕搖晃,央求道:“舅媽,您這手藝真是絕了!這谷蘭清露比上海洋行里賣的那些巴黎香水還好聞!我娘最喜歡這些雅致玩意兒了,您能不能也給我幾瓶?我帶回去給我娘用,她準保高興!”
張靜淑被小外甥這撒嬌討要的樣子逗得心花怒放,輕輕戳了下他的額頭:“就你嘴甜,會哄人!好好好,大舅媽那兒還有兩瓶調好的,原本想著自己用和送娘家姊妹的,既然我們硯兒有孝心,就先緊著你娘!明日我就讓人給你送過去。”
“謝謝舅媽!舅媽最好啦!”林硯立刻眉開眼笑,小心地將那小瓶香水揣進自己的小布袋里,心里盤算著,這獨特的香味,或許將來也能成為領航者公司乃至晉城另一張拿得出手的名片。
畢竟,這世間能讓人吃飽肚子的糧食是硬實力,而能讓人心生喜悅的香氣,又何嘗不是一種軟性的力量呢?
蘇伯鈞在一旁看著妻兒互動,笑著搖搖頭,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茶香與空氣中那縷清雅的谷蘭清露的香氣交織在一起,讓人心曠神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