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的元神沉寂在混沌中。
某一刻,一道聲響自他神魂與仙體核心炸開。
這是開辟與歸墟之聲。
孫悟空的大羅仙體發出呻吟,骨骼上出現裂痕,滲出的神血隨即被蒸發。
蛻變開始。
那名為“混元”的瓶頸松動,如被劈開一道裂縫。
“開!”
孫悟空的意志咆哮,匯聚混世四猴的本源,化作一股力量沖向裂縫。
咔嚓!
瓶頸的裂痕擴大。
混元金仙的壁壘,那層隔絕仙與圣的薄膜被撕裂。
阻礙消失。
孫悟空周身的氣息向內塌陷,倒灌入丹田紫府與四肢百骸。
所有異象,金蓮、神光、龍鳳虛影,瞬間湮滅。
波動平息。
洞府陷入寂靜,連“聲音”的概念都被他周身的力場吞噬。
下一刻,沒有威勢,沒有異彩。
一股威壓,自孫悟空體內彌漫開來。洞府上天然的道紋開始明滅,似在臣服。
他體內的法力長河變了。
不再是金色仙元,而是一條漆黑的河流,其中點綴著光點,每個光點都是一枚法則碎片。
這便是混元之力。
混元金仙之境,成。
孫悟空睜開眼,兩道金芒射出,在虛空留下了兩道無法愈合的裂縫。
他感受著體內的力量,元神與天地的變化。
他仍在此方天地,又獨立于天地之外。
天道依舊。
但那股束縛感退去了些許,不再是懸頸的利刃,更像一道遙遠的目光。
“與天地同壽,與日月同輝……”孫悟空低語,這已是事實。
他掙脫了部分枷鎖。
突破的余韻未絕,他心中的戰意被點燃。
“九轉玄功,破!”
他引導證道混元的力量,灌入肉身玄功。
轟隆!
肉身開始蛻變。他的肌膚、骨骼、筋絡都在轟響。
神華在他皮膚下流淌,最終沉淀于骨髓深處。
玄功八轉!
孫悟空抬手,五指張開,然后一握。
啪!
一聲氣爆在他掌心炸響。周圍的空氣被肉身力量擠壓而扭曲,光線因此偏折。
他感覺一拳能讓星辰隕落,一腳可令大地陸沉。
“這……就是混元金仙之境?”
孫悟空的眼中,他能直接看到由大道法則交織成的網絡,并洞穿其本質。
他的元神抵達了新境界。
逍遙。
念頭一動,便可神游太虛,俯瞰時光長河。
“混世四猴本源歸一,讓俺老孫沖破了混元之境!還有這玄功八轉的肉身……”
孫悟空感受著體內的力量,壓抑、屈辱、不甘等情緒翻涌,最終都化作狂喜。
他終于踏出了這一步,擁有了掌握自己命運的力量。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強悍!”
孫悟空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如今俺老孫單憑肉身,就足以硬撼上品先天靈寶!全力一擊,打碎它們也并非難事!”
“尋常大羅金仙的攻擊,恐怕連俺老孫的皮都蹭不破!”
腦海中,楊戩的身影一閃而過。
“若是再遇上你,何須動用法寶?單憑這一雙拳頭,俺老孫就能把你那八九玄功,一寸寸砸碎!”
他體會著自身的變化。
法力完成了質的飛躍。
總量提升不大,但一縷混元之力的威能,遠超之前千百縷的大羅仙元。
神識同樣增強,意念一掃,便感知到外界。
他的心神與整個血海融為一體,視界穿透了血浪與洞府禁制,抵達了界外戰場。
他能“看”到準圣法寶光束中,道則符文的生滅與交織。
他能“聽”到拳風撕裂虛空時,空間法則的哀鳴。
在碰撞的剎那,他捕捉到了更高層級的法則軌跡。
“爽!”
一個字從他喉嚨滾出。
“混元大道!這便是混沌魔神的道途!”
孫悟空五指攥緊,感受著體內那股與天地法則共鳴,又超然其上的力量。
“斬三尸之法,是借道而行,落了下乘。俺老孫的混元道,是以力證道,修的是自身,煉的是宇宙,每一步都踏在真實之上!在當今時代,此法無可比擬!”
雖說孫悟空眼下只是混元金仙初期,根基未穩。
可體內的力量已遠非昔日準圣境界可比。
這讓他不禁去猜想,那傳說中證得混元大羅金仙的存在,又該是何等景象。
孫悟空胸膛起伏,金色的毛發下,肌肉因這股新生的力量而微微顫動。
他想起了過往。
在斜月三星洞,他渴求長生不死之法。
在龍宮地府,他渴求逍遙自在之力。
在天庭之中,他渴求掙脫束縛的希望。
而如今,他親身立于此境,才真正體會到,過去所求的一切,在這混元之境面前,都顯得如此渺小。
若說準圣,是在為那虛無縹緲的圣人境界打下地基,每一步都走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那么混元金仙,便是在為自己的“道”鋪就一條通天徹地的大道!
此境之內,領悟的道則越多,掌握的法則越強,未來的根基便越是雄厚。
一旦以此證道,那般偉力,足以讓天地為之動容,萬千法則為之失序!
這,才是真正的混元之道!
“成了!”
他低語一聲。
“俺老孫,終于成了!”
壓抑的低語最終化作了一聲沖破云霄的狂嘯,笑聲在整個洞府之內瘋狂回蕩,震得石壁嗡嗡作響,充滿了揚眉吐氣的無盡暢快。
他緩緩攤開手掌,審視著自己如今的底牌。
混沌魔猿跟腳!
這是他的本源,是盤古大神之后,混沌中誕生的至強血脈。
混元金仙初期境界!
這是他的道途,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真正根基。
八轉玄功肉身!
這是他的戰體,萬法不侵,金剛不壞,足以硬撼任何先天靈寶。
他的心念再動。
混沌珠。
混沌鐘。
北方玄元控水旗。
鴻蒙量天尺。
一件件至寶的名字在他心底流過,帶來的是無與倫比的底氣。
“這般底蘊在身,同境之內,還有誰是俺老孫的敵手?”
他雙目之中,兩道璀璨的金光幾乎化為實質,洞穿了前方的虛空,灼熱的戰意讓周遭的血海之水都開始沸騰。
“如今的俺老孫,才算真正有了在這洪荒立足,與他們博弈的底氣!”
洪荒之中,那句流傳了億萬年的讖言在他腦海中響起。
不為圣人,終是螻蟻。
然而,時代變了。
自封神大劫后,圣人隱退,天道不顯。
在如今的三界,準圣,便已經是站在眾生之巔的至強存在!
因此。
證道混元金仙的他,已然超脫于“螻蟻”之列,擁有了在這盤大棋上,掀翻棋盤的根本!
他迅速在心中盤算。
“以俺老孫現在的實力,再配合諸多靈寶……”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
“準圣中期之境,俺也敢正面硬撼,甚至……戰而勝之!”
“就算是如來那廝!”
一想到那個原本西游之中將他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的身影,他眼中的金光便化作了刺骨的寒芒。
“雖然俺或許仍不如他那無數元會積累的底蘊深厚,但他休想再像原本那般,伸出一只手掌,便能輕易將俺老孫玩弄于股掌之間!”
“若是能將混沌珠內的四十九道先天神禁徹底煉化,或者將混沌鐘內的先天神禁完全參透……”
“俺老孫的實力,必將再度暴漲!”
想到這里,一股豪氣自他胸中轟然炸開,仿佛要將這洞府,這血海,這天地都撐破!
“佛門!”
“天庭!”
他一字一頓,聲音里充滿了冰冷的殺意。
“你們千方百計,布下西游大劫,想要算計俺老孫,將俺當成一枚牽線的棋子!”
“可曾想到,這顆棋子,有朝一日能自己跳出棋盤!”
他猛地從蒲團上站起身,動作之間,帶起的氣流都蘊含著一種沉重如山岳的質感。
“甚至,反過來要砸了你們這方骯臟的棋盤!”
嗡——
隨著他起身,周身那沸騰不休的氣息在一瞬間盡數收斂,盡數歸于體內那枚剛剛凝結的混元道果之中。
一種圓融一體,萬劫不磨的堅實感籠罩全身。
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仿佛只要這道果不滅,他便永恒不滅,縱使天地傾覆,宇宙重歸混沌,他亦能安然無恙。
直到此時。
他才將大部分心神,重新投向外界那場似乎永無止境的曠世大戰。
然而,這一看,卻讓他微微一愣。
“嗯?大戰竟然還在持續?”
他眉頭微皺,破妄金瞳與混元神念同時催動,視線瞬間跨越了無盡空間。
“而且看這聲勢,似乎比幾百年前,更加慘烈了?”
孫悟空不禁有些錯愕。
在他的感知中,自己突破雖然耗費了極大精力。
但直覺告訴他,絕沒有過去太久。
剎那間。
孫悟空破妄金瞳神光暴漲,瞳孔中浮現金色的符文法篆,交織成玄奧的陣圖。
他的視線穿透了幽冥血海的層層阻隔,洞悉著此地與外界截然不同的法則脈絡。
與此同時,潛藏于他神魂深處的混沌珠微微一顫,一縷微不可查的灰色氣流涌動,天機在他心頭開始飛速推演。
無形的時間長河,在常人眼中虛無縹緲,此刻卻在他堪比圣人的推演之力下,呈現出兩條涇渭分明的支流。
一條,是外界洪荒正常的流速,奔騰不息。
另一條,則是他身處的這片血海深處,流速緩慢到近乎凝滯,宛如一灘被無形堤壩攔截的死水。
片刻之后。
他眼中神光斂去,臉上浮現出一抹了然。
“原來如此!”
在他的推演中,這片空間的根基深處,烙印著無數破碎的法則鎖鏈,那正是輪回大道的殘片,散發著令萬物寂滅的古老氣息。
而在這之上,更有一股霸道絕倫的意志,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了整片血海,強行扭曲了此地的時間規則。
“血海深處因為蘊含輪回法則碎片,又受冥河老祖意志影響,時間流速與外界差異極大。”
“此地過去了數百年,外界洪荒,恐怕才僅僅過去了幾年光景。”
孫悟空的呼吸微微一滯。
數百年!
自己的一次閉關突破,竟耗去了數百年的光陰。
“真是洞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
他不由得發出一聲低低的感慨,其中蘊含著深深的忌憚。
“好一個血海,好一個冥河老祖的手段!”
這等篡改一方天地時間流速的大神通,簡直聞所未聞!
一個念頭,宛如毒蛇般從他心底最深處鉆出,瘋狂滋長。
“若是能將這血海煉化,掌控這時間流速之妙……”
他幾乎能想象到那般場景。
在此地修行千年,外界不過一晃而過。
與人對敵,只需將對方拖入此地,任你神通蓋世、法力無邊,也抵不過光陰的沖刷,彈指間便化作一抔黃土。
“無論是用于修行還是對敵,都是無上利器啊!”
這念頭一起,便再也遏制不住,心臟都因此而劇烈跳動起來。
但他很快又強行將這股貪念壓了下去。
理智告訴他,這血海乃是冥河老祖的命根子,是其立身洪荒、沖擊圣位的成道之基。
想要染指血海,無異于從一頭餓了億萬年的兇獸口中奪食。
那個老怪物要是察覺到自己的心思,只怕會瞬間撕毀一切盟約,跟自己不死不休!
此事,只能作罷!
孫悟空甩了甩頭,將這危險的念頭暫時封存,把注意力重新投向了外界。
神念破開空間,延伸至血海之上。
下一瞬,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入目所及的景象,讓他神魂都為之一顫。
慘烈!
真正的慘烈至極!
血海被煮沸。
大片血水蒸發成霧,又被法力余波撕碎。
海域面積縮小了三分之一。
海面漂浮著殘骸。
那是阿修羅族的尸身與血神子的本源。
生靈的怨氣與死氣匯聚,化作詛咒,讓天地蒙上一層灰色。
他的目光鎖定了戰場中心。
冥河老祖。
他立于虛空,腳下的十二品業火紅蓮仍在燃燒。
但業火黯淡,隨時都會熄滅。
蓮臺一角出現了一道裂痕,蛛網紋從裂口蔓延,破壞了道韻。
再往上看。
冥河老祖的血神法相布滿了傷口。
裂痕遍布全身,深可見骨,其中有佛光灼燒,有道韻磨滅。
在他的法相心口和頭顱位置,有兩個窟窿,幾乎被洞穿。
一個佛門“卍”字印記殘留其上,金光正凈化著他的血神本源。
另一個是一道道痕,蘊含著破滅萬法的真意,阻止傷口愈合。
血水從傷口中淌出,被他以法力凝聚,不讓本源流失。
他手中的元屠、阿鼻雙劍,依舊在奮力揮砍,撕裂虛空。
可那劍鳴之聲,再也不復最初的清越激昂,反而帶上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與悲愴,仿佛在為它們的主人而哀鳴。
冥河的氣息起伏不定,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劇烈的波動,顯然已經傷及了根本。
“臥槽!”
孫悟空腦中“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強如冥河,怎會在如來和師父的聯手之下受創?”
“這不合理啊!”
他的內心掀起了滔天巨浪,臉上的神情從震撼,一步步轉為極致的錯愕與不解。
冥河是誰?
那是自開天辟地之初便已存在的古老神祇,紫霄宮三千客之一,圣人之下最頂尖的那一撮存在!
亞圣!
放眼整個洪荒,想要穩穩壓制他,唯有那高高在上、不死不滅的天道圣人親自出手!
可現在呢?
如來,菩提,聯手……竟然就將冥河逼到了這般山窮水盡的境地?
一個堂堂的亞圣強者,在兩尊準圣的圍攻下,被打得如此狼狽?法相破碎,靈寶受損?
這一切,虛幻得像是一場噩夢。
如果這是在外界,在洪荒的其他任何一個地方,或許還能勉強找到一絲理由。
可問題是!
這里是血海啊!
是冥河經營了無數元會的老巢!
在這里,血海不枯,冥河不死!
有著無邊血海的加持,他的法力無窮無盡,戰力何止倍增?怎么可能會落到如今這步田地?
“不對不對!”
孫悟空金色的瞳孔劇烈收縮,內心掀起驚濤駭浪。
他強行壓下檢視冥河老祖傷勢的沖動,將視線猛地投向戰場的另一端。
如來他們那面狀況呢?
應該會比冥河慘的多吧?
很快,當他的目光穿透那片破碎的虛空,落在昔日寶相莊嚴的兩位大能身上時,他渾身的猴毛都幾乎要根根倒豎!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那不是慘。
那是崩毀。
冥河對面的如來和菩提,模樣狼狽。
丈六金身已殘破不堪,那軀體上遍布裂紋。
每一道裂紋深處,是正在崩解的法則與神性。
金光從裂縫中溢出,不是綻放,而是泄露。
這是一種緩慢的瓦解。
如來的一只手臂扭曲垂下,臂骨已化作齏粉。
他胸口有一個前后透亮的孔洞。
透過那個洞,孫悟空能看到后方的時空亂流。
孔洞的邊緣沒有鮮血,只有劍氣混合著血煞之氣,正侵蝕著他的金身。
金光與黑氣在傷口處碰撞,發出“滋滋”聲,每一次聲響,都讓如來的金身暗淡一分。
他座下的九品功德金蓮光華黯淡。
十二片蓮瓣凋零了三片,剩下的也布滿缺口,蓮臺靈光不顯,根基已受創。
如來臉色蒼白,嘴角掛著金血,血液滴落化作“卍”字印記,隨即被殺氣磨滅。
他再無寶相莊嚴,只剩下疲憊與虛弱。
他身旁的菩提祖師,傷勢更重。
菩提發髻散亂,頭發黏在混著汗與血污的臉上。
身上的道袍破碎,露出布滿傷痕的道體。
每一道傷口都深可見骨,有幾處能看到其中閃爍著符文的臟器。
腰間那一道劍傷,幾乎將他斬斷。
若非一股道家清氣維系著傷口兩側,他已被阿鼻劍分割成兩截。
他頭頂的菩提樹虛影變得透明,枝葉零落,道韻潰散,隨時都會消散。
他手中的拂塵只剩下一個木柄,拂塵絲早已被元屠劍斬斷、磨滅,未留一絲氣息。
這場搏殺沒有勝利者,只是消耗。
雙方都付出了代價。
“冥河!你還要執迷不悟嗎?”
如來的聲音嘶啞。他強提一口佛元,呵斥出聲。
“圣人手段,豈是你可抗衡的?”
“為了一猢猻,拼得你億萬萬年道行受損,值得嗎?!”
他的質問在虛空中回蕩,顯得色厲內荏。
“咳咳……”
菩提祖師咳嗽起來,噴出幾點帶著光暈的血液,那是他的本源道氣。
他面色灰敗,說道:“冥河道友,此獠頑劣,乃量劫關鍵,你護得了他一時,護不住他一世!何必為此,與天道大勢相悖,自取滅亡?快快停手,將孫悟空交出來,吾等今日,便當一切都沒發生過!”
事到如今,菩提依舊沒有放棄。
他盯著冥河的身影,試圖用言語瓦解對方的戰意,讓冥河將孫悟空交出來。
“呸!”
一聲啐罵,打斷了菩提。
冥河老祖吐出一大口污血,血色瞳孔中的瘋狂與暴戾未減。
他沒有畏懼,反而大笑起來。
笑聲牽動了傷口,讓他彎下腰,發出一連串咳音。
“兩個禿驢,少他媽,咳咳……少他媽放屁!”
他一手拄著元屠劍,另一只手抹去嘴角的血跡,抬頭,臉上是一個笑容。
“老祖我行事,何須問值不值得?”
“只看老子樂不樂意!”
他的聲音不大,卻充滿狂傲。
“若無那道準提圣人符箓,你們兩個廢物,連給老祖提鞋都不配!”
話音剛落。
他拄著元屠劍的身體晃了晃,卻又強行站直。
他獰笑道:“想從老祖我這搶人?可以!拿你們的命來填!”
冥河的視線在如來和菩提的模樣上掃過,血瞳中的殺意沸騰。
“看看是你們佛門的禿驢先死絕,還是老祖我的血海先干涸!”
如來和菩提的臉色難看,神情混雜著暴怒、驚悸與無力。
他們低估了冥河拼命的決心,也低估了這位血海之主在自己主場的難纏。
這數年來,他們手段盡出,動用了所有神通法寶。
甚至連準提所賜,用以保命的符箓,都動用了一次。
即便如此,也只是重創了冥河。
而他們自身,也幾乎被打殘。
那枚圣人符箓,蘊含著準提圣人的一絲圣力,爆發的威能足以鎮殺任何準圣。
他們本以為能一擊功成,徹底抹殺冥河。
可那一下,確實陰了冥河,在其法相心口留下了一個無法愈合的重創。
但冥河的反應太快了。
快到超出了他們的理解。
在那圣力及體的剎那,他竟是放棄了所有防御,拼著硬受這至高一擊,同時將兩柄殺伐至寶催動到了極致。
阿鼻劍出,劍光一閃,幾乎將菩提腰斬。
元屠劍至,血光滔天,直接洞穿了如來的丈六金身。
殺敵一千,自損一千五!
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瘋狂換命。
繼續耗下去,結果不言而喻。
或許,憑借佛門底蘊和圣人后手,最終能磨死冥河。
但他們兩人,絕對要先死在這里!
這個代價,太大。
大到他們承受不起,也絕對不敢去賭。
如來與菩提隔著虛空對視,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不甘、憤怒與無可奈何。
“冥河……”
如來開口,每吐一字,他丈六金身上的裂痕便加深一分。
金色佛血自裂紋滲出,接觸外界的瞬間,化作灰色粉塵飄散。
他試圖維持聲音威嚴,但法體的崩壞感,讓他的聲線透出顫栗。
他壓制著傷勢,金身深處卻時刻傳來針扎般的痛楚。
“今日之事,我佛門記下了!”
“他日,必有厚報!”
這誓言聽來,更像詛咒。
另一側,菩提祖師盯著對面拄劍的魔影。
“血海不枯,冥河不死?”
菩提祖師聲音干澀,帶著嘲弄。
他目光掃過腳下萎縮的血海,言語譏諷。
“哼,但愿你能永遠龜縮在這血海之中!”
說罷,兩人不再遲疑。
對視一眼,已下定決心。
再拖延下去,今日恐有佛陀或道祖隕落于此。
嗡——!
如來周身佛光內斂,壓縮入金身。
佛體上的裂痕暫時彌合,恢復了圓滿。
菩提祖師的道體之上,亦有清輝沖霄,化作一株菩提樹虛影將他籠罩。
下一瞬。
兩人化作一金一青兩道流光,撕裂虛空,朝著幽冥之外倉皇遁去。
連一句狠話都說不全。
他們的佛體和道體,在那場碰撞中近乎磨滅,本源受創,急需回歸靈山,以道場底蘊療傷。
“哈哈哈!咳咳……”
望著那兩道逃竄的光芒,冥河老祖先是一怔,隨即爆發出大笑。
笑聲牽動傷口,讓他咳嗽起來,但他毫不在意。
“滾吧!”
“兩條喪家之犬!”
他的嘲諷聲化作音浪,追逐流光,響徹幽冥。
他拄著元屠阿鼻雙劍,身形挺立,宛如魔神,目送敵人消失在天際。
直到佛光與清輝也徹底湮滅。
天地,重歸死寂。
冥河老祖的笑聲,也在這片死寂中,戛然而止。
他臉上的狂傲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痛苦與虛弱。
他再也支撐不住。
噗!
一口暗金色血塊從他口中噴出。
那血塊拳頭大小,近乎凝固。
這團血,是他億萬年修為凝練的本命精血,是他的道,他的根!
精血離體的瞬間,他的法相發出一聲哀鳴,隨即轟然潰散。
無數血光碎片四散紛飛,又在半空中無力地消弭于無形。
法相消散之處,顯露出冥河老祖的本體。
他的臉色,已經沒有了絲毫血色,呈現出一種死物般的灰白。
氣息更是萎靡到了極點,仿佛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鏗!鏗!
元屠阿鼻雙劍發出一陣悲切的劍鳴,劍身上的血光暗淡到了極致,它們主動化作兩道流光,沒入冥河老祖體內,以沉睡進行溫養。
他腳下的十二品業火紅蓮,那盛放的蓮瓣也一片片合攏,光華盡失,最終化作一道微弱的紅光,融入他的腳底。
“媽的!”
冥河老祖晃了晃,身影一個趔趄,差點一頭栽進下方的血海里。
他破口大罵,聲音嘶啞。
“兩個禿驢……真他娘的能打!”
“竟然還有圣人手段,真陰險啊!”
這一戰,他可謂是元氣大傷!
為了硬抗那最后一道蘊含著圣人意志的無上符箓,他所凝練的四億八千萬血神子分身,在頃刻之間,就被磨滅了近半!
那是他號稱“血海不枯,冥河不死”的根基所在!
如今根基動搖,受創之嚴重,堪稱開天辟地以來,史無前例!
他強撐著站穩,環顧四周。
入目所及,盡是瘡痍。
這片他經營了無數元會的血海,如今面積縮小了大半,到處都是一片狼藉。
曾經翻涌的血浪,如今變成了凝固的血痂。
曾經棲息在其中的億萬阿修羅眾,更是在剛才的大戰余波中,死傷殆盡。
他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來。
那是心疼,疼得滴血。
“虧大了!這次真是虧大了。”
冥河老祖絮絮叨叨,眼神中充滿了暴虐與不甘。
“孫悟空,你這猢猻!”
他咬牙切齒,念出了那個始作俑者的名字。
“要是不能讓老祖我回本,老子非把你煉成我的第八千萬零一尊血神子不可!”
他一邊咒罵著,一邊再也無法維持身形。
整個人化作一道黯淡的血光,不再有往日的滔天威勢,只是悄無聲息地朝著血海深處,自己那座宮殿的方向沉去。
他需要立刻閉關,不計代價地療傷。
原本,他還以為能手拿把掐如來和菩提。
天曉得這兩個家伙這么陰險。
特么的。
圣人手段都在身?
他身為亞圣,法體幾近不朽,自信非圣人親至,無人可破。
可誰知道。
這樣只應存在于傳說中的手段,偏偏他們兩個有?
這找誰說理去?
血海之外的大戰,終于以兩敗俱傷,進犯者狼狽退走告終。
那撕裂寰宇的恐怖波動漸漸歸于死寂。
同樣,孫悟空那鋪滿了整個血海的神識,無聲無息,如潮水般緩緩收回。
他依舊站在那方幽暗的洞府之內,身形未動分毫。
周身那澎湃洶涌的混元金仙氣息,此刻已盡數收斂,圓融無暇,再無半分外泄。
唯有他那一雙金色的瞳孔,神光流轉,倒映著宇宙生滅,星辰輪轉的幻象。
他在回味。
回味那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
“結束了。”
“佛門,退走了。”
他輕聲自語,聲音在空曠的洞府內激起微不可聞的回響。
語氣里,是一種歷經生死棋局后,落子定乾坤的復雜感慨。
“冥河……”
孫悟空的腦海中,浮現出那道立于血海之上,以殺證道的孤傲身影。
“這家伙,真是夠狠,夠強!”
他不是沒見過強者。
可強到這個地步,狠到這個地步的,他第一次見。
那不是神通法術的精妙,不是法寶的犀利。
而是一種敢與天地同殤,敢與圣人搏命的純粹瘋狂。
“居然真能拼到這種地步。”
“圣人符箓都沒能弄死他!”
孫悟空的雙眸微微瞇起,金光收斂,化作深不見底的幽邃。
圣人!
那兩個字,僅僅是在神魂之中念出,都帶著一種言出法隨的沉重,壓得萬古時空都在顫栗。
那是何等存在?
超脫于時光長河之上,俯瞰三界六道,一念便可定眾生命運的至高主宰。
偉岸于天地寰宇,鎮壓洪荒無盡歲月!
他們的一縷氣息,便足以讓一尊準圣大能道消身殞,元神崩解。
可就在剛才,一張由圣人親手煉制的符箓,蘊含著一擊必殺之力的無上偉力,就那么正面轟在了冥河的身上。
結果呢?
冥河沒死。
他硬生生扛了下來!
雖然代價是阿修羅族精銳盡喪,血海本源重創,自身也瀕臨油盡燈枯。
但他,活了下來。
這讓孫悟空對于冥河的實力,對于亞圣這個境界的認知,被徹底顛覆,拔高到了一個全新的層面。
當然。
他心中沒有半分僥幸。
冥河死保他,絕非是出于什么善心,更不是什么忘年之交的情誼。
那老怪物的心,比這血海最深處的萬年玄冰還要冷,還要硬。
他做的一切,都是算計。
但無論如何,這份護持之情,是實實在在的。
若非冥河用命拖住了那佛祖和圣人善尸,自己也絕無可能得到這至關重要的突破時間。
“俺老孫,還真賭對了。”
“冥河果然忌憚佛門大興之后,他這片血海的怨氣煞氣再也無法保全。”
“他生怕,這傳承了億萬年的道場,最終淪為佛門普度眾生,賺取無量功德的后花園!”
孫悟空暗道。
若他今日被佛門帶走,被鎮壓,被抹去靈智,戴上金箍,乖乖踏上西行之路。
佛法東傳,大勢所趨,再無人可擋。
到那時,佛門氣運鼎盛,大興于世,高手層出不窮。
他冥河,又能如何?
今天,僅僅來了一個如來佛祖,一尊圣人善尸,就逼得他底牌盡出,慘勝收場。
那么,徹底大興,氣運貫穿整個紀元的佛門呢?
屆時,來的恐怕就不是一尊善尸,而是圣人親臨了。
孰輕孰重,孰遠孰近,冥河這等活了無盡歲月的老怪物,自然掂量得清清楚楚。
否則,他今日也絕不會拼到如此地步!
念頭通達,因果了然。
孫悟空眼中的最后一絲迷惘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銳利。
他的目光,仿佛化作了兩柄無堅不摧的天劍。
唰!
視線穿透了洞府的巖壁,穿透了血海的重重業火與無盡怨魂,穿透了幽冥地界的空間壁壘。
直接無視了億萬里的時空阻隔。
看到了那高坐于九天之上,仙氣縹緲的凌霄寶殿。
也看到了那西方極樂世界,佛光普照的西天靈山。
“如來……”
“師父……”
他的視線,精準地鎖定在了兩道氣息萎靡至極的身影之上。
“你們也被重創了啊。”
孫悟空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直接穿透了無盡空間,看到了那西天靈山。
他看見,如來的丈六金身之上,布滿了蛛網般的細密裂痕,一道道精純至極的殺戮道則,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地盤踞在他的法身本源之上,不斷磨滅著他的佛光。
他看見,菩提老祖那仙風道骨的身影,此刻元神黯淡,圣人善尸的本源之上,同樣被一層濃郁的血煞之氣所包裹。
那不是尋常的傷勢。
那是冥河以整個血海本源為代價,打出的至強一擊,是將自己的殺戮大道,強行刻進了他們的元神之中!
“正常修煉,怕是千百年都無法恢復過來了。”
“甚至,這殺戮道則已經侵染了你們的元神,想要徹底抹除,可不容易啊!”
孫悟空冷然一笑。
那笑聲,不帶絲毫溫度,只有冰冷的殺伐之意。
“很好!”
“很好啊!”
他緩緩抬起自己的手掌,五指張開,感受著體內那股源源不斷,與天地共鳴的混元法力。
每一個念頭,都能引動法則的呼應。
舉手投足間,便是言出法隨。
“如今,俺老孫也已登臨混元金仙之境。”
“下一次再見,誰是獵物,誰是獵人,可就不好說了!”
“西游?取經?呵呵……”
他發出一聲極輕的笑。
那笑聲在空曠的洞府內回蕩,卻充滿了壓抑不住的自信與霸道。
混元金仙已成。
棋手之位已定。
這洪荒的棋局,是時候由他來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