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鹿城南,殷墟。
這里,曾經是章邯二十萬秦軍主力的駐扎之地。
而現在,這里是地獄。
自巨鹿正面被項羽的十萬哀兵擊潰后,章邯便帶著殘兵敗將,一路倉皇南撤,退守到了這片古老的廢墟之中。
營地,與其說是營地,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墳場。
沒有巡邏的士兵,沒有嘹亮的號角,更沒有伙夫的炊煙。
二十萬大軍,如同二十萬具行尸走肉,或坐或臥,擠在這片廢墟之中,人人面如死灰。
恐懼,如同最可怕的瘟疫,籠罩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他們的兵器,丟得七七八八。
他們的盔甲,殘破不堪,沾滿了血污與泥濘。
他們的眼神,是空洞的。
巨鹿城下,項羽那如同魔神般的身影,那九次沖鋒九次撕裂陣線的恐怖畫面,已經成為了他們心中永遠揮之不去的噩夢!
他們敗了。
敗得一塌糊涂。
敗得連反抗的勇氣都徹底失去了。
“我們……我們會死嗎?”
“項羽……那個魔鬼……他會放過我們嗎?”
“王離將軍的二十萬人……聽說……聽說全被坑了……”
“嗚嗚嗚……我想回家……我想回關中……”
“回關中?回不去了……聽說……聽說咸陽……已經被漢王扶蘇占了……”
“天??!前有項羽!后有扶蘇!我們……我們沒有活路了!”
絕望的哭泣聲,在營地中此起彼伏。
這,就是章邯的絕境!
中軍大帳。
與其說是大帳,不如說是一個破敗的、四處漏風的草棚。
章邯,這位昔日大秦帝國的最后長城,此刻,正癱坐在那張簡陋的地圖前。
他身上的盔甲,還帶著巨鹿之戰的血跡。
他的雙眼,布滿了血絲。
他就這么枯坐了一天一夜。
地圖,他已經看了一千遍,一萬遍。
但,依舊是一條死路!
他,章邯,被困死了!
往北看!
砰!他一拳砸在地圖上!
北面,是項羽!是那個剛剛在巨鹿正面擊潰了他,殺了王離,威震天下的魔神!
項羽的十萬楚軍,正如同餓狼一般,在不遠處虎視眈眈,隨時會撲上來,將他們這二十萬殘兵撕成碎片!
降?
章邯的腦海中,閃過王離那二十萬降卒的下場!
——新安,坑殺!
他不敢降!
他毫不懷疑,他前腳剛放下兵器,項羽后腳就敢把他這二十萬人,也坑了!
那么。
往西看!
章邯的目光,落在了那道天塹——函谷關!
那里,是他的家。
是關中!是咸陽!
可現在。
章邯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比哭還難看的苦笑。
家?
他回不去了!
咸陽,已經姓漢了!
那個他曾經的少主,那個他曾經在函谷關逼宮的對象,扶蘇,現在,是那里的主人!
他回去?
扶蘇會容得下一個叛將嗎?會容得下一個逼宮的罪臣嗎?
不會!
章邯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戰,打不過項羽。
降,怕被坑殺。
退,回不去咸陽。
天大地大,竟已無他章邯的容身之地!
他和他的二十萬兄弟,成了這亂世之中,無人問津的孤魂野鬼!
“將軍……”
帳外,傳來了副將那顫抖的聲音。
“何事?”
章邯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
“營……營外……來……來了一個人……”
“一個人?”
章邯猛地睜開眼!
“是……是漢王扶蘇的使者!他……他自稱韓信!”
“他……他一個人來的!”
轟!
章邯的腦子,嗡的一聲!
扶蘇的使者?
韓信?
一個人?!
“他……他敢一個人來?!”
章邯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
他這里,可是有二十萬大軍!
雖然是敗軍,但也是二十萬手握兵器的瘋子!
他韓信,竟敢單騎入營?!
“帶……帶他進來!”
章邯那顆早已死去的心,在這一刻,竟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來!
片刻之后。
破敗的大帳,被緩緩掀開。
一道身影,逆著光,緩緩走了進來。
那人,很年輕。
一身青色戰袍,一塵不染,與這營地中地獄般的景象,格格不入。
他沒有佩戴任何武器,只是那么平靜地,走了進來。
他的步伐,很穩。
他的眼神,很靜。
靜得,仿佛不是走進了一座困著二十萬絕望敗軍的死營。
而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園里散步。
他,就是韓信!
當他踏入大帳的那一刻。
一股無形的氣勢,以他為中心,轟然散開!
那,是兵仙的氣運!
那,是對天下所有兵戈的絕對碾壓!
噗通!
章邯身邊那幾名早已嚇破了膽的副將,在這股兵仙氣勢的碾壓下,竟雙腿一軟,當場跪倒在地,瑟瑟發抖!
仿佛,他們面對的不是一個人。
而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兵道高山!
唯有章邯,這位昔日的名將,還能勉強支撐著身體,沒有跪下。
但他的臉色,也已慘白如紙!
他駭然地發現,自己在這年輕人面前,竟連握緊拳頭的勇氣,都提不起來!
“你……”
章邯艱難地開口。
“你就是……韓信?”
韓信,沒有理會他的問候。
他只是自顧自地,走到了那張破舊的地圖前,平靜地看了一眼。
然后,他笑了。
笑得,有些憐憫。
“章邯將軍?!?/p>
韓信緩緩開口,聲音清冷,卻如同重錘,狠狠砸在了章邯的心頭!
“你,在看地圖嗎?”
“你在……找活路嗎?”
章邯的瞳孔,猛然收縮!
“不必找了。”
韓信的手指,輕輕點在了地圖之上。
“你,沒有活路。”
韓信的手指,緩緩轉向了西邊,點在了咸陽的位置。
“你回頭看看?!?/p>
“那里,是大秦的國都。是你的家?!?/p>
“但是……”
韓信的聲音,陡然一冷!
“大秦……亡了!”
轟!
亡了二字,如同兩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進了章邯的心臟!
“你的皇帝,胡亥,跑了!你的靠山,趙高,也跑了!”
“現在的咸陽,是漢王扶蘇的!”
“你……”
韓信盯著章邯,一字一頓。
“回不去了!”
“我……”
章邯的身體,開始顫抖!
這是,誅心!
韓信,根本不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
他的手指,猛然轉向了北方,點在了巨鹿的方向!
“你再往前看看!”
“那里,是項羽!”
“是那個……殺了你二十萬兄弟,王離所部的屠夫!”
“他,現在正磨刀霍霍,在營中……擦拭著他的霸王槍!”
韓信緩緩湊近章邯,聲音壓低,如同魔鬼的低語:
“你猜……他那桿槍,是為你準備的?”
“還是為……你身后那,二十萬兄弟準備的?”
“你以為,你投降,他就會放過你?”
“他能容下你這二十萬……降卒嗎?!”
“不……不要說了!”
章邯蹬蹬蹬連退三步,一屁股癱坐在地!
他,崩潰了!
他所有的僥C幸,所有的幻想,都被韓信這幾句話,撕得粉碎!
是?。?/p>
他,回不了過去!
他,也走不向未來!
他,就是個死人!
“不……不……”
章邯絕望地抓著自己的頭發。
“我還有二十萬大軍!我……我還可以拼死一戰!”
“拼死一戰?”
韓信笑了,笑得愈發不屑。
“就憑你身后這群……連兵器都快握不住的哀兵?”
“章邯,你也是名將。你抬頭,看看我的眼睛?!?/p>
章邯,下意識地,抬頭,看向了那雙清澈而冰冷的眸子。
“你告訴我……”
韓信的聲音,在這一刻,仿佛化作了天道的判決!
“你,打得過項羽嗎?!”
“我……”
“你,打得過我嗎?!”
轟!
章邯只覺得,自己的神魂,都被這一問,震得險些離體!
他,打不過項羽。
他,更打不過眼前這個深不可測的韓信!
“所以。”
韓信收回了那股兵仙之威,重新恢復了平靜。
他看著那個癱在地上,徹底絕望的名將,緩緩開口。
“你,戰,是死?!?/p>
“降項羽,也是死。”
“退回咸陽,更是死。”
“你,和你的二十萬兄弟,早已……死無葬身之地!”
大帳之內,一片寂靜!
章邯,徹底不動了。
他,如同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
許久。
就在這片寂靜之中。
韓信,緩緩地,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但是?!?/p>
“我,是奉漢王扶蘇之令而來?!?/p>
“我……”
“是來……給你活路的!”
轟!
章邯那雙早已死去的眸子,在這一刻,猛然爆發出了一股求生的光芒!
“活……活路?”
他仿佛一個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猛地抬頭,聲音嘶啞,充滿了不敢置信!
“扶蘇……”
“漢王……他……他會容我?”
“他會容我這個……在函谷關……逼宮他的……罪臣?!”
這,是他心中,最后,也是最深的恐懼!
韓信,笑了。
他知道,魚,上鉤了!
“漢王,自然知道你的顧慮。”
韓信緩緩收回手,背負而立,用一種傳達神諭般的口吻,緩緩說道:
“所以,漢王命我,轉告你一句話?!?/p>
“你,和項羽,都是反秦?!?/p>
“但……”
“他是楚,你是秦?!?/p>
韓信的目光,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深邃,仿佛蘊含著正統與天命!
“而我漢王……”
“他,是秦,是始皇帝長子!”
“他,也是漢,是關中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