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是什么道。”
“太極。”
張三豐緩緩吐出兩個字,聲音平淡,卻仿佛蘊含著天地至理。
他依舊負手而立,周身氣息平和,與方才那一拳的霸道截然相反。
但就是這平和,讓黑魂城主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無力感。
“太極……”
他喃喃重復著這兩個字,眼中閃過復雜難明的光芒。
“陰陽相濟,剛柔并濟……好一個太極。”
他低頭,看向自已仍在顫抖的右臂。
那些細密的裂紋,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漆黑如墨的妖血停止滲出,肌膚重新變得完整。
但他的眼神,卻愈發凝重。
剛才那一拳,他動用了七成力量。
而對方……
他抬眸,看向張三豐。
那張清瘦的臉上,依舊云淡風輕,甚至沒有一絲法力波動的痕跡。
仿佛剛才那一拳,真的只是隨手而為。
“你究竟是什么境界?”
黑魂城主沉聲問道。
這是他萬年來,第一次主動問一個對手的境界。
張三豐微微一笑,沒有回答。
他只是緩緩抬起右手,五指虛握。
“你若想知道,不妨親自來試試。”
他的聲音依舊云淡風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
黑魂城主瞳孔微縮。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既然如此,那今日吾便試試!”
話音落下的瞬間,黑魂城主周身那本就恐怖的妖氣,如同火山噴發般轟然暴漲!
那暴漲的速度之快,幅度之大,讓千丈之外的熊烈、血冥等人,都只覺得頭皮發麻,神魂顫栗!
“城主他……要現出真身了!”
血冥那陰鷙的眼中,此刻滿是難以掩飾的驚駭。
“快!再退!”
四道流光再次瘋狂后退,一直退到萬丈之外,才堪堪停下。
即便是這個距離,那股撲面而來的恐怖威壓,依舊讓他們呼吸困難,不得不全力運轉妖力抵御。
……
虛空中。
黑魂城主周身翻涌的妖氣,此刻已經濃郁到幾乎凝成實質。
那妖氣漆黑如墨,卻又隱隱透著暗紅,如同燃燒的黑色火焰,瘋狂膨脹、擴散!
轉眼間,那團妖氣已膨脹到方圓十丈!
它懸浮于夜空之中,如同一片移動的黑色烏云,遮天蔽日!
下方荒原上,無數生靈匍匐在地,瑟瑟發抖,連抬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吼!!!”
一道震天動地的嘶吼,從那團妖氣深處驟然炸開!
那嘶吼聲,尖銳刺耳,卻又低沉渾厚,仿佛蘊含著無數種聲音的混合體。
它穿透虛空,穿透法則,穿透一切阻礙,直接在所有生靈的神魂深處炸響!
萬丈之外,四妖被這股力量狠狠的轟飛出去。
這是何等恐怖的威勢!
僅僅是一聲嘶吼,便讓四尊元嬰后期的存在,幾乎承受不住!
妖氣,開始收斂。
如同潮水般,朝著中心瘋狂收縮。
短短數息之間,那方圓千丈的恐怖妖氣,便盡數收斂殆盡。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巨大的身影。
那道身影,遮天蔽日!
那是一頭巨鳥。
一頭通體漆黑、龐大到難以想象的巨鳥!
它的雙翼展開,足有十丈!
每一片羽毛,都漆黑如墨,卻又泛著幽冷的暗紅光澤,在星輝下閃爍著詭異的光芒。
如同一座移動的黑色山脈,橫亙于虛空之中,將整片天空都遮蔽了大半。
但最令人膽寒的,是它的頭顱。
九顆!
整整九顆頭顱!
九顆猙獰的鳥首,從它那龐大的身軀上探出,每一顆都如同小山般巨大。
每一顆頭顱上,都生著一雙猩紅如血的巨眼,此刻正死死盯著前方那道小小的身影。
九雙眼睛,十八道目光,同時鎖定。
那種被九尊恐怖存在同時注視的感覺,足以讓任何生靈心神崩潰。
九顆頭顱,九張嘴,同時張開!
“現在……”
九道聲音同時響起,重疊在一起,形成一股足以撕裂神魂的恐怖音波。
“你還有幾分把握?”
黑魂城主的聲音,此刻已不復之前的慵懶隨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高高在上的、俯瞰眾生的……威嚴。
那是來自血脈深處的驕傲,是縱橫遺落之地萬載的霸主,在面對螻蟻時才會有的姿態。
張三豐抬起頭,望著眼前這尊遮天蔽日的龐然大物。
九頭鳥。
遺落之地的強者之一,天妖城城主的真身。
他的眼中,終于浮現出一絲凝重。
但也僅僅是一絲。
“九頭鳥,鬼車的后代么……”
他喃喃自語,聲音中帶著一絲感慨。
“老道活了幾百年,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等傳說中的兇物。”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有欣賞,有感慨,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
“有意思。”
他緩緩抬起右手,五指虛握,擺出一個起手式。
那姿勢,隨意自然,仿佛只是在晨練時打的第一套拳。
“那就讓老道領教領教,你這九頭鳥,究竟有多大本事。”
話音落下!
張三豐腳下便出現了一道巨大無比的太極陰陽圖。
那黑白交織的巨圖自張三豐腳下轟然展開,陰陽雙魚緩緩流轉,每一次旋轉都引動天地法則的共鳴。
圖中仿佛蘊含著一方完整的天地,有山有水,有日有月,有生有死,有陰有陽。
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
這股意境,瞬間彌漫開來!
“什么!”
九頭鳥那九雙猩紅的巨眼中,同時閃過驚駭之色!
他活了萬載,見過的神通不計其數。
但這種將大道法則具現為圖、自成一方天地的神通,他從未見過!
更可怕的是,那張太極圖還在擴張!
十丈!百丈!千丈!
轉眼間,如同一面巨大的屏障,橫亙于兩者之間!
“現在……”
張三豐負手立于太極圖中央,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道韻。
“你可以出手了。”
九頭鳥的九顆頭顱同時發出低沉的嘶吼。
他感受到了。
感受到那張太極圖中蘊含的恐怖力量。
那不是單純的修為高低能決定的。
那是一種……
道的壓制!
但他沒有退路。
他等了一千年,就是為了今天!
“吼!!!”
九顆頭顱同時仰天長嘯,噴出九道顏色各異卻同樣恐怖的妖火!
那妖火,有漆黑如墨的冥火,有猩紅如血的血焰,有幽藍詭異的鬼火……
九道妖火匯聚成一道毀滅一切的洪流,朝著張三豐轟然席卷而去!
妖火所過之處,虛空燃燒,法則扭曲,一切有形無形之物盡數化作虛無!
這就是九頭鳥的全力一擊!
足以焚盡山河,焚盡蒼穹!
面對這道足以毀滅一切的妖火洪流。
張三豐只是輕輕抬起右手。
五指虛握,輕輕一推。
太極圖動了。
那黑白雙魚驟然加速旋轉,化作一道黑白交織的旋渦,迎向那道妖火洪流!
轟!!!
兩者碰撞的瞬間,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
只有一道無聲的沖擊波,以碰撞點為中心,朝著四面八方瘋狂擴散!
那沖擊波所過之處,空間湮滅,時間紊亂,一切法則盡數崩碎!
下方荒原,被這道沖擊波生生抹去千丈之深,露出下方更加古老的巖層!
萬丈之外,那四道身影再次被掀飛,一直退出兩萬丈,才堪堪穩住身形!
……
碰撞中心。
那道毀滅一切的妖火洪流,正被那黑白旋渦瘋狂吞噬!
是的,吞噬!
不是對抗,不是抵消,而是……吞噬!
那黑白旋渦仿佛一個無底洞,將那足以焚盡蒼穹的妖火,盡數吸入其中!
妖火入內,化作陰魚的一部分。
黑白雙魚,依舊緩緩流轉,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
“這……這怎么可能!”
九頭鳥的九顆頭顱同時發出難以置信的嘶吼!
他全力一擊,竟然……
被對方如此輕描淡寫地化解了?
不,不是化解。
是被吞噬了!
被對方的大道,吞噬了!
“陰陽相濟,剛柔并濟……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
他喃喃重復著張三豐方才的話,那雙猩紅的巨眼中,第一次浮現出……絕望。
他終于明白了。
眼前這個人類,修的不是單純的某一種道。
而是道之根本。
是天地萬物運行的規律本身。
他的太極圖,不是神通,不是法術。
是他的道。
是他對天地萬物理解的外化。
在這太極圖面前,任何攻擊,都只是給那陰陽雙魚增添養料而已。
……
與此同時,正在給徐長生療傷的李淳風看到這一幕,也是不禁喃喃道:“這老東西,真的讓他走出來自已的道,仙道可期啊……”
……
虛空之中,太極圖緩緩流轉,黑白雙魚首尾相銜,每一次旋轉都引動天地法則的共鳴。
張三豐負手立于圖中央,衣袂無風自動,周身氣息平和如淵,與那毀天滅地的戰場格格不入。
他就那么靜靜地站著。
仿佛他不是在與一尊萬載老妖搏命廝殺,而只是在自家后院,看花開花落,云卷云舒。
九頭鳥那龐大的身軀懸浮于千丈之外,九顆頭顱上的猩紅巨眼死死盯著那道小小的身影,眼中翻涌著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有憤怒。
有不甘。
有忌憚。
更多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
他縱橫遺落之地萬載,殺過的敵人不計其數。
元嬰期的,殺過。
化神期的,也殺過。
甚至同階的存在,他也殺過不止一個。
可他從未遇到過這樣的對手。
一個站在那里不動,就能讓他全力一擊化為烏有的對手。
一個讓他空有毀天滅地的力量,卻無處可使的對手。
“你……”
他開口,九道聲音重疊在一起,卻沒了之前的威嚴,只剩下沙啞與疲憊。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張三豐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依舊云淡風輕。
“老道張三豐,一介散修罷了。”
他頓了頓,唇角勾起一絲淡淡的弧度。
“不過是活得久了點,多看了幾本書,多打了幾套拳而已。”
又是這句話。
九頭鳥那九顆頭顱同時發出低沉的嘶吼。
他聽得出來,這不是嘲諷,不是挑釁。
是陳述。
是事實。
這個人類,真的只是多看了幾本書,多打了幾套拳。
然后,就走出了自已的道。
一條直指大道的路。
“我不信!”
“哪有人能走出這樣的道!”
九頭鳥猛地仰天長嘯,九顆頭顱同時張開巨口,噴出比之前更加熾烈的妖火!
這一次,不再是單一的洪流。
而是九道妖火,從九個方向,同時轟向那道小小的身影!
每一道妖火,都足以焚盡山河!
九道齊發,便是蒼穹也能燒穿!
然而。
張三豐甚至沒有動。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
太極圖,依舊緩緩流轉。
那九道妖火,在觸及太極圖邊緣的瞬間,便如同泥牛入海,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被那黑白雙魚,盡數吞噬。
“這……這……”
九頭鳥那九雙猩紅的巨眼中,第一次浮現出……恐懼。
不是對力量的恐懼。
是對未知的恐懼。
是對自已萬載以來,第一次完全無法理解的存在的恐懼。
“你打夠了?”
“那接下來便輪到老道我了……”
張三豐的聲音,忽然響起。
依舊是那么云淡風輕。
但落在九頭鳥耳中,卻如同驚雷炸響。
他猛地抬頭,望向那道身影。
張三豐依舊站在太極圖中央。
但他的右手,已經抬了起來。
五指虛握,輕輕一推。
太極圖驟瞬間從腳底升到頭頂。
緊接著,讓人震撼的一幕發生了,只見張三豐右手并指,瞬間將整個太極陰陽圖扯了下來,化為一道陰陽巨劍。
看到這一幕,九頭鳥的九雙猩紅巨眼瞬間收縮到極致!
那是什么!
太極圖竟然被生生扯下,化作一柄橫貫天地的陰陽巨劍!
劍身黑白交織,陰魚與陽魚首尾相銜,沿著劍脊緩緩流轉。
劍尖吞吐著混沌色的劍芒,每一次閃爍,都讓周圍的虛空無聲湮滅。
這已不是神通。
這是道的具現!
“斬!”
張三豐輕吐一字,右手并指朝前一揮。
陰陽巨劍一劍斬下!
天地失聲。
不是形容,是真的失去了所有聲音。
那橫貫虛空的陰陽巨劍斬下的瞬間,方圓萬丈之內的一切聲音。
妖火的呼嘯、虛空的破碎、法則的哀鳴、乃至九頭鳥那九顆頭顱齊齊發出的絕望嘶吼。
全部消失。
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將這片天地的一切聲響盡數抽離。
留下的,只有那純粹的、極致的、難以言喻的……
寂滅。
劍鋒所過之處,虛空并未崩塌。
因為根本來不及崩塌。
那陰陽巨劍太快,快到空間法則都來不及反應。
它就像一道從開天辟地之初便存在的裂痕,一直橫亙在那里,只是此刻才顯現出來。
九頭鳥那龐大的身軀,在劍鋒之下,渺小如塵埃。
他想要逃。
他那九雙猩紅的巨眼中,此刻只剩下一件事……
逃。
什么千年謀劃,什么人間的秘密,什么函谷關的執念……
在這一劍面前,全部化為烏有。
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活下去。
他的九顆頭顱同時仰天長嘯,九道妖火瘋狂噴涌,試圖阻擋那斬下的劍鋒。
九對遮天蔽日的羽翼瘋狂扇動,卷起足以撕裂星辰的黑色風暴,想要將他那龐大的身軀帶離這片死亡之地。
他燃燒精血,燃燒神魂,燃燒一切可以燃燒的東西,只為換取那一絲逃生的可能。
然而。
沒用。
那陰陽巨劍斬下的速度,看似緩慢,實則快到了極致。
這是一種超越了空間與時間的快。
任憑九頭鳥如何燃燒,如何掙扎,如何逃遁,那劍鋒始終懸在他頭頂,不急不緩,卻不可阻擋地落下。
九頭鳥那九顆頭顱,如同熟透的果實,一顆接一顆地墜落。
每一顆頭顱墜落的瞬間,那雙猩紅的巨眼中,都會閃過一絲復雜到極致的光芒。
有不甘,有憤怒,有絕望,有解脫,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釋然?
九顆頭顱盡數斬落。
九頭鳥那龐大的無頭之軀,依舊懸浮于虛空之中。
失去了頭顱的脖頸斷面,光滑如鏡,沒有一絲鮮血。
那陰陽巨劍的鋒芒,已經將它體內的一切生機、一切妖力、一切法則烙印,盡數斬滅。
它靜靜地懸在那里。
如同一座無頭的雕像。
一息。
兩息。
三息。
“轟!!!”
那龐大的無頭之軀,驟然炸開!
不是爆炸的炸,而是崩解的炸。
那足以遮天蔽日的黑色巨軀,在炸開的瞬間,化作無數細小的黑色光點,如同漫天飛舞的黑色螢火,朝著四面八方飄散。
那些黑色光點,在飄散的過程中,依舊在不斷地分解、湮滅。
最終,化作虛無。
什么都沒有留下。
仿佛那統御天妖城數千年的九頭鳥,從未存在過。
虛空之中,只剩下一道孤零零的身影。
張三豐依舊負手而立。
那柄橫貫天地的陰陽巨劍,在斬落九頭鳥之后,也無聲無息地消散,重新化作太極圖,消失在天際。
他低頭,望向那片空無一物的虛空。
那雙清澈如寒潭的眼眸中,沒有得意,沒有暢快,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只有淡淡的……感慨。
“萬載修行,一朝成空。”
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何苦來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