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頭正烈,紫禁城那朱紅宮墻被曬得泛著厚重光澤,宮門外的青石板路上,幾匹駿馬疾馳而過,踏起滾滾煙塵。
徐達猛地勒緊馬韁,胯下坐騎吃痛,前蹄高高揚起又重重砸下,沉悶聲響震得地面微顫。
他抬手拭去額角汗珠,剛把沉重的頭盔向上推了推,身后就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徐大帥,留步!”
藍玉的呼喊帶著急切,他利落翻身下馬,身上甲胄的銅釘隨動作碰撞,叮當作響地快步沖到徐達跟前。
“陛下這道急詔,到底藏著什么用意?”藍玉手掌按在腰間佩刀上,指節用力得泛白,“昨夜我還在京郊校場督練新兵,三更時分就被內侍叫醒傳旨,連換身干爽衣物的空當都沒有。”
徐達眉頭擰成道深溝,他抬手拍了拍藍玉的肩頭,指腹觸到對方甲胄上的冰涼寒意。
“說不準?!彼ひ舻统粒暗@太平年月,把咱們這群老骨頭全都急召過來,絕不可能是單純的飲宴敘舊。”
徐達往宮門外的石獅子旁挪了挪,目光掃過往來宮人,每個人都面帶拘謹,連腳步都刻意放輕,顯然是察覺到了異樣。
武將在太平年頭,本就該在府邸安享清福,或是駐守邊鎮防備異動。像這樣由陛下親自傳旨,火急火燎召進京城的情況,上一回還是北元殘部襲擾邊境的時候。
徐達下意識摩挲著自己的膝蓋,那里留著早年征戰的舊傷,每逢陰雨天就疼得鉆心。
他今年已然五十四歲,兩鬢早就爬滿霜白。真要是戰事再起,陛下還會讓他這個老將掛帥嗎?
萬一在陣前撐不住倒下,不僅會攪黃整場戰事,還要落個“年衰力竭”的罵名,甚至可能牽連家中老小。
他正琢磨著,又有馬蹄聲傳來,這次竟是兩隊人馬一同抵達。
傅友德牽著馬走過來,臉上滿是風塵,顯然是從偏遠地方趕回來的,甲胄上還沾著不少泥漬。
“徐帥,藍將軍?!彼笆中辛艘欢Y,“我剛從山西趕回來,連家門都沒進就直接往這兒奔了?!?/p>
湯和在一旁搖頭苦笑,他解開頭盔系帶,額頭上那道舊疤露了出來:“看來咱們待遇都一樣,今早小孫子還纏著要糖葫蘆,我都沒來得及買就被傳旨的人催著上路了。”
李文忠是最后到的,他臉色有些蒼白,忍不住咳嗽兩聲,扶住身旁侍衛的胳膊才勉強站穩。
“各位都到齊了?!崩钗闹衣曇袈詭硢?,“我進城時瞧見城門禁軍全換了崗,個個弓上弦刀出鞘,八成是有大事要發生。”
眾人對視一眼,眼神里的不安都藏不住。
藍玉性子最是急躁,忍不住往宮門里探頭:“要不咱們先進去?在這兒干等著也不是辦法?!?/p>
徐達卻抬手攔住他:“再等等,說不定還有人沒到。陛下傳旨應該是要召齊所有在京的勛貴武將,咱們冒然進去,反倒失了禮數?!?/p>
他話音剛落,遠處就又有幾騎飛馳而來,走近了才看清是長興侯耿炳文和武定侯郭英。
人越聚越多,宮門外的空地上很快站了十幾位武將,人人身披甲胄腰佩戰刀,引得過往宮人紛紛側目。
“人差不多到齊了。”徐達整了整衣襟,率先邁步往宮門走去,“走吧,進去瞧瞧陛下的意思?!?/p>
眾人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顯得格外沉重。
剛走過金水橋,不遠處突然傳來“轟隆”一聲巨響,震得腳下石板都微微發麻。
藍玉猛地頓住腳步,霍然轉身:“這是炮響!”
傅友德瞬間抽出腰間佩刀,眼神銳利如鷹:“聲音是從演武場那邊傳過來的!”
徐達臉色驟變,他記起今早入宮的內侍提過,陛下一早就去了演武場,太子和幾位皇子都陪著。
“不好!”徐達高聲急呼,“快往演武場趕!保護陛下!”
他拔腿就跑,甲胄摩擦著身體,發出沙沙的響動。
藍玉和傅友德緊隨其后,其他武將也反應過來,紛紛邁開大步狂奔,連招呼侍衛的工夫都沒有。
“等等我!這老腿跟不上了!”湯和年紀大了,跑沒幾步就氣喘吁吁,扶著路邊宮墻大口喘氣。
李文忠回頭拉了他一把,兩人相互攙扶著往前沖:“別停下!陛下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咱們都擔待不起!”
剛跑過幾道宮門,又一聲巨響傳來,比之前更震耳,緊接著就是“砰砰砰”的連續聲響,像是無數火銃在同時發射。
“是火銃隊的聲音!”耿炳文大喊,“難不成有人在宮中叛亂?”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所有人的心都揪緊了。
藍玉加快腳步,甚至用上了戰場上學的輕身功夫,腳尖一點就竄出老遠:“都跟上!陛下要是出事,咱們全都得陪葬!”
徐達跑得肺都快要炸開,膝蓋上的舊傷也開始隱隱作痛,但他不敢有半分停歇。
沿途侍衛見一群武將提刀狂奔,全都慌了神,紛紛抽刀跟上:“各位將軍,出什么事了?”
“演武場方向有異常!快隨我們去護駕!”徐達一邊喊一邊跑,已經能望見演武場的大門。
他一把推開攔路的侍衛,率先沖了進去,剛要喊出“護駕”二字,卻硬生生把話咽回了肚子里。
演武場里哪里有什么叛亂。
十幾把碩大的遮陽傘在場地中央撐開,傘下鋪著厚實的氈毯,朱元璋正坐在一張鋪著虎皮的軟榻上,手里捧著塊鮮紅西瓜,用銀勺挖著果肉往嘴里送。
他身旁的小太監捧著個銀盆,專門承接吐出來的瓜籽。
不遠處的桌旁,朱標和一個穿青色常服的年輕人并肩而坐,那年輕人端著個白瓷碗,正埋著頭大口扒飯,嘴角還沾著幾粒米星。
朱棣則獨自坐在另一張桌邊,身體微微前傾,雙眼緊緊盯著演武場中央,手里捏著支筆在紙上寫寫畫畫。
演武場空地上,幾個侍衛正圍著一門黝黑火炮檢查,炮口還飄著淡淡的青煙,不遠處的靶子被轟得粉碎,木屑撒了一地。
這哪里是叛亂,分明是在試驗新武器。
徐達停下腳步,胸口劇烈起伏,身后的藍玉等人也跟著停了下來,一個個滿頭大汗,甲胄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
藍玉的頭發都散了,一縷縷黏在額頭上,手里還緊緊攥著佩刀,刀鞘在剛才的奔跑中磕出了個小缺口。
“咳……咳咳……”李文忠扶著耿炳文的肩膀,彎著腰不停咳嗽,臉色比之前更顯蒼白。
朱元璋聽見動靜,放下手里的西瓜和銀勺,接過小太監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手,站起身朝他們走過來。
“天德,你們怎么才到?”朱元璋的聲音帶著笑意,目光掃過眾人狼狽模樣,眼底閃過一絲贊許,“怎么還提著刀?難道路上遇上劫匪了?”
徐達趕緊收刀入鞘,快步上前拱手行禮,動作太急牽扯到胸口,忍不住喘了兩聲:“陛下……臣等聽見炮響,還以為……以為宮中出了變故。”
朱標和朱棣也跟著起身,朱標快步走到徐達身邊,伸手扶了他一把:“徐伯父快免禮,是我們沒讓人提前知會,讓你們受驚嚇了?!?/p>
朱元璋笑著擺了擺手,轉身往遮陽傘下走:“都過來坐,正好新火器剛試完一輪,你們來得正巧?!?/p>
他走到徐達和湯和面前,特意停下腳步:“天德,湯和,過來跟咱坐一塊兒,咱們老兄弟也好久沒好好嘮嘮了?!?/p>
徐達心里一緊,連忙后退一步再次拱手:“陛下萬萬不可!君臣有別,臣怎敢與陛下同席?這不合禮制。”
湯和也連忙附和:“是啊陛下,禮法不可廢,君臣就得有君臣的樣子,傳出去會讓人非議的?!?/p>
朱元璋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也沒再勉強,擺了擺手:“行吧,你們這些老頑固。”
他朝旁邊小太監遞了個眼色,小太監立刻會意,快步跑去指揮宮人搬來幾張桌椅,在主桌旁依次擺好。
“都坐吧?!敝煸盎氐阶约旱能涢缴献拢闷饹]吃完的西瓜,“今天叫你們來,一是讓你們看看咱大明的新火器,二是有件大事要跟你們商量?!?/p>
眾人紛紛落座,屁股剛碰到椅子,目光就不約而同地投向了朱標身邊的年輕人。
那年輕人還在低頭吃飯,仿佛周圍的一切都和他無關,白瓷碗里的炒飯快要見底,他舀起一大勺塞進嘴里,腮幫子鼓得像只小倉鼠。
藍玉看著那背影覺得眼熟,皺著眉仔細打量半天,突然眼睛一亮。
朱元璋剛要開口,就發現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方林身上,他順著眾人視線看去,正好瞧見方林把最后一口飯扒進嘴里,還舔了舔勺子。
“你這小子,就不能慢點兒吃?”朱元璋沒好氣地說,“這么多長輩看著,就不知道注意些形象?”
方林這才抬起頭,嘴角還沾著點飯粒,他隨手一抹,看向朱元璋:“陛下,我從早上到現在粒米未進,早就餓壞了。”
他拿起桌上的水壺,擰開蓋子咕咚咕咚灌了幾口,放下水壺時還打了個飽嗝。
這一連串舉動,讓在場武將全都看呆了。
傅友德悄悄拉了拉身邊的藍玉,壓低聲音問道:“藍將軍,這小伙子是誰???居然敢在陛下面前這么隨意?!?/p>
藍玉臉上露出幾分得意,又帶著點無奈,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人聽見:“這是我女婿,名叫方林?!?/p>
“啥?”傅友德眼睛瞪得溜圓,“你啥時候有女婿了?去年你閨女及笄的時候,你還說要給她挑個將門子弟呢?!?/p>
耿炳文也湊了過來:“藍將軍,這年輕人看著年紀不大,是哪家的后生?我怎么沒見過?!?/p>
藍玉剛要開口解釋,就聽見方林又說話了:“陛下,您說的新火器,就是剛才放炮的那個?”
他站起身,朝著演武場中央走去,腳步輕快,路過朱棣身邊時,還掃了一眼對方手里的紙。
“這火炮后坐力太大,炮身沒固定好,下次試射容易移位。”方林指著那門黝黑火炮,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還有火銃,剛才聽聲音就知道,槍管氣密性不夠,射程和威力都得打折扣?!?/p>
負責試射火器的千戶臉色一變,剛要上前爭辯,就被朱元璋抬手制止了。
“你懂火器?”朱元璋的目光落在方林身上,帶著幾分審視。
方林點點頭,彎腰撿起一塊炮彈碎片,掂量了一下:“略知一二。這炮彈材質不行,用的是生鐵,炸不開。要是換成鑄鐵,再在里面裝些鉛彈,威力能翻一倍?!?/p>
徐達等人全都愣住了,他們這些武將常年征戰,對火器的認知也只停留在“能殺敵”的層面,哪里知道這么多門道。
藍玉臉上的得意更濃了,悄悄對身邊的湯和說:“我這女婿,肚子里的學問可不少?!?/p>
湯和沒說話,只是目光落在方林和朱標并排而坐的位置上,若有所思。
一個武將的女婿,居然能和太子同席而坐,還敢在陛下面前直言不諱,這背后的深意可就耐人琢磨了。
方林說了幾句火器的改進辦法,見朱元璋聽得認真,便又回到座位上坐下,剛要伸手去拿桌上的點心,就被朱標用胳膊肘碰了一下。
“你沒看見大家都在看你嗎?”朱標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注意些分寸?!?/p>
方林挑了挑眉,剛要開口,突然臉色一變,捂著脖子劇烈咳嗽起來,臉都憋紅了。
“水……快拿水來……”他指著桌上的茶杯,話都說不連貫了。
朱標嚇了一跳,趕緊拿起茶壺給他倒了杯溫水,遞到他手里:“慢點兒喝,別著急?!?/p>
方林接過茶杯,仰頭一口氣喝光,緩了好一會兒才順過氣來,拍著胸口說:“差點把我噎死?!?/p>
朱元璋看得又氣又笑,拿起桌上一顆葡萄砸向他:“讓你慢點兒吃,偏不聽勸。”
方林伸手接住葡萄,剝了皮塞進嘴里,含糊不清地說:“餓極了的時候,哪顧得上這些。”
等他吃完葡萄,才發現朱標正用復雜的眼神看著他。
“你是不是覺得我剛才的樣子很失禮?”方林主動開口,聲音不大。
朱標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這里都是朝廷重臣,你這樣做……”
“我就是故意的。”方林打斷他的話,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嘴,“太子殿下,你想想,在場的都是開國功臣,個個手握兵權,陛下對他們既是信任,又帶著幾分忌憚。”
朱標的眼神一凝,身體微微坐直了些。
“我要是表現得八面玲瓏,和這些武將都搞好關系,陛下會怎么想?”方林接著說,“他會覺得我在拉幫結派,說不定哪天就找個由頭把我處置了。”
他拿起一顆瓜子,慢悠悠地剝著:“我現在這副模樣,看著就像個沒規矩的愣頭青,這些武將要么看不上我,要么覺得我沒威脅,反而更安全?!?/p>
“再說了,”方林看向朱標,笑了笑,“我不需要靠討好別人過日子,有太子殿下您信任我,有藍將軍這個岳父護著,足夠了?!?/p>
朱標愣了半天,才緩緩反應過來,他看著方林年輕的臉龐,突然覺得自己這個太子,有時候還不如一個年輕人看得透徹。
他剛才還在為方林的失禮而擔憂,甚至有些愧疚沒提前提醒他,現在才明白,對方根本不需要他的提醒。
“是我想岔了?!敝鞓四闷鸩鑹?,給方林又倒了一杯水,雙手遞過去,“這杯我敬你?!?/p>
方林也不推辭,接過水杯一飲而盡,然后朝著朱標舉了舉杯:“太子殿下客氣了?!?/p>
兩人相視一笑,之前因為方林吃飯引發的尷尬,瞬間煙消云散。
朱元璋將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放下手里的西瓜皮,對著眾人說道:“都安靜些,咱來說說正事。”
所有人立刻收斂起神色,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朱元璋,連方林都坐直了身體,不再像剛才那樣隨意。
演武場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遠處風吹過遮陽傘的沙沙聲。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演武場中央,目光掃過面前一眾武將,聲音陡然提高:“北元殘部在漠北不安分,最近又襲擾我邊境,殺害我百姓,搶奪我糧草?!?/p>
他的手猛地指向北方,眼神銳利如刀:“咱決定,再次北伐!徹底掃清北元余孽,讓他們永世不敢南下犯邊!”
徐達等人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所有的忐忑和擔憂都被一腔熱血取代,他們紛紛站起身,甲胄碰撞的聲音整齊劃一。
“臣愿率軍出征!”
“臣愿為陛下赴湯蹈火!”
喊殺聲震得演武場的旗幟獵獵作響,朱元璋滿意地點了點頭,抬手示意眾人安靜。
“這次北伐,咱不用老法子。”他指向那門火炮,“咱有新火器,還有能改進火器的人才,這一次,一定要讓北元知道咱大明的厲害!”
眾人的目光再次投向方林,這一次,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輕視,多了幾分探究和好奇。
方林迎著眾人的目光,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悄悄把手里的點心又往嘴里塞了一塊。
藍玉看著自家女婿這副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心里卻比誰都踏實。
有這樣一個既有本事又懂藏拙的女婿,他藍家的未來,算是穩了。
朱元璋看著眼前群情激昂的武將,又看了看角落里一臉淡定的方林,嘴角的笑容越發燦爛。
這一次北伐,有這些能征善戰的老將,有朱標這樣沉穩的儲君,還有方林這樣的奇人異士,何愁北元不滅?
他抬手一揮:“來人,擺酒!今日咱要和諸位將軍一醉方休,明日再商議北伐大計!”
“謝陛下!”
眾人齊聲應和,聲音里滿是振奮。
方林悄悄拉了拉朱標的袖子,指了指桌上的酒壺:“太子殿下,一會兒可別讓我喝酒,我酒量差,喝醉了容易胡言亂語。”
朱標笑著點了點頭:“放心,有我在?!?/p>
陽光透過遮陽傘的縫隙灑下來,落在兩人身上,溫暖而明亮。
演武場里的歡聲笑語,漸漸傳遍了整個紫禁城,也預示著一場波瀾壯闊的北伐,即將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