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李沉魚才從劇烈的眩暈和惡心感中掙扎著蘇醒過來。
眼前是一片徹底陌生的景象。
灰蒙蒙的天空,看不到日月星辰,空氣中彌漫著腐朽和硫磺混合的刺鼻氣味。
腳下是干裂的暗紅色土地,遠處是扭曲怪異的枯木和嶙峋的怪石。
死寂,荒涼,令人窒息。
她掙扎著坐起身,發現自己似乎沒有受太重的傷,只是渾身酸痛。
她急忙環顧四周,心臟猛地一沉。
俞桉、謝青釉和蘇禾都不在身邊。
只有她一個人。
李沉魚的心涼了半截。
皇后最后發動的,到底是什么禁術?這里是什么地方?
“有人嗎?”她試著喊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死地里顯得異常微弱,很快被吞沒。
沒有任何回應。
只有遠處,傳來幾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
李沉魚抱緊雙臂,只覺得渾身發冷。
“小,小姐?”
李沉魚猛地回頭。
不遠處一塊嶙峋的怪石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身影。
那是一個瘦得幾乎脫了形的少年,約莫十五六歲的模樣,穿著一身破爛不堪勉強能看出是低級雜役制式的灰布短褂。
他臉色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眶深陷,唯有一雙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著她。
她太熟悉了。
這是五百年前,靖安侯府里被她隨手關照過幾次的小雜役,鄔祝。
【我的天,宿主,這真的是鄔祝?他怎么還活著?而且他身體里,我的數據庫要混亂了,這完全不符合邏輯,五百年,他只是凡人,怎么活下來的。】
李沉魚腦中一片空白。
她死死地盯著那個本應早已化作枯骨的少年。
鄔祝看著她,眼眶迅速泛紅,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
他激動得渾身都在發抖,語無倫次地哽咽著。
“小姐,真的是您嗎,我不是在做夢吧,五百年了,嗚嗚,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您肯定還會回來的。”
他踉蹌著想要上前,卻又似乎不敢,只是死死摳著那塊怪石,哭得像個受盡了委屈終于見到親人的孩子。
“姜小姐,您還是和以前一樣,一點都沒變,真好。”
李沉魚看著鄔祝臉上那不斷蠕動的恐怖凸起,是疫蟲在他肉體里面。
“小姐?”
鄔祝變得有些不知所措,甚至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您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我太丑了,嚇到您了?”
他下意識地用手去遮擋臉上蠕動的凸起,動作慌亂又卑微。
“不是。”
她幾乎是踉蹌著上前一步,想要抓住鄔祝那瘦得只剩骨頭的手腕,卻又怕弄疼他。
“鄔祝,是你,真的是你,你還活著,太好了。”
她還以為靖安侯府當時已經滅門了。
鄔祝他怔怔地看著李沉魚臉上的淚水,巨大的狂喜和委屈瞬間淹沒了他。
“小姐!”
他哇地一聲哭了出來,他想要像小時候那樣撲過去抓住她的衣角,卻又死死忍住,用手背擦著流不盡的眼淚。
“您真的回來了,您真的記得我,嗚嗚,我不是在做夢,小姐,我好疼,每天都好疼,但我怕死了就等不到您了。”
“鄔祝,告訴我,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會變成這樣,你怎么會在這里。”
鄔祝一邊抽噎,一邊斷斷續續地。
“小姐,您不在了以后,俞哥他也死了,我害怕沒人護著我了,我就想起俞哥以前偷偷弄那些蟲子,我就偷學了一點。”
“我想活著,我想說不定哪天能再見到您,我就用自己試了。”
他痛苦地抓撓著手臂,那里立刻又有幾處皮膚詭異地凸起蠕動,“疫蟲鉆到了我身子里,它們吃我,天天吃,疼死了,可它們又不讓我死。”
“后來過了好久好久,宮里來了個很可怕很尊貴的女人,他們聽說我會弄疫蟲,就把我抓走了。”
“他們把我關起來,問疫蟲的事,后來就把我丟到了這個鬼地方自生自滅。”
他說完,抬起淚眼婆娑的臉。
“小姐,這里好可怕,我好疼,但您回來了,您真的是來救我的嗎?”
李沉魚看著他臉上那不斷蠕動的凸起,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救他?她自身都難保。
就在這時,遠處那令人心悸的嘶吼聲再次傳來,這一次,似乎更近了。
鄔祝臉色瞬間慘白,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急聲道。
“小姐快躲起來,它們要來了,被它們抓到就完了。”
他指著不遠處一個狹窄的石縫:“那里!那里能躲一下!快!”
狹窄黑暗的石縫里,空氣污濁而壓抑。
外面那沉重拖沓的腳步聲和令人牙酸的咀嚼聲越來越近。
李沉魚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將瘦骨嶙峋的鄔祝盡可能護在身后最深的陰影里。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鄔祝在她身后抖得厲害,疫蟲在他體內瘋狂蠕動,他咬緊牙關,還是抑制不住地發出抽氣聲。
她的心揪緊了。
皇后,還有那個晉王,他們竟然把鄔祝折磨成這樣,然后像丟棄垃圾一樣扔到這個煉獄里。
【宿主,冷靜,皇后已經死了。】
【外面的能量波動很奇怪,千萬不要被發現。】
那被稱為巡獵者的東西似乎就在石縫外不遠處停了下來。
李沉魚甚至能聽到某種粘稠液體滴落在地上的聲音。
時間仿佛凝固了。
每一秒都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
不知過了多久,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和咀嚼聲終于開始逐漸遠去,沉重的腳步聲慢慢消失在荒原的深處。
又等了許久,直到外面徹底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李沉魚才緩緩松開捂住嘴的手,長長地吁出了一口氣。
“走,走了嗎?”
鄔祝的聲音氣若游絲。
“好像走了。”李沉魚低聲道,她小心翼翼地探出頭,確認外面確實沒有了那怪物的蹤影,才稍微放松下來。
她轉過身,借著石縫外透進來的微弱光線,看向蜷縮在角落的鄔祝。
他臉色慘白得嚇人,額頭上全是冷汗,正用一只手死死地按著腹部,那里顯然有疫蟲在劇烈活動。
“又發作了?”李沉魚的心猛地一沉,焦急地蹲下身,“很疼嗎?”
鄔祝艱難地點點頭,嘴唇咬得發白,幾乎說不出話。
【宿主,你爹給你的藥里,有沒有強效的鎮痛或麻痹類藥物?】
【雖然治不了本,但或許能暫時緩解他的痛苦】
李沉魚猛地想起來,對,藥。
她立刻將意識沉入銅鏡空間,飛快地翻找著。
很快,她找到了幾個標注著強效鎮痛、麻痹散字樣的玉瓶。
她毫不猶豫地取出其中藥性最溫和的一種,倒出一粒散發著清涼氣息的白色丹藥,遞到鄔祝嘴邊:“快,把這個吃了,能止痛。”
鄔祝看著她手中的丹藥,愣了一下,“小姐,這太珍貴了,給我用。”
“別廢話,快吃。”
李沉魚不由分說,直接將丹藥塞進他嘴里。
她的指尖觸碰到他干裂的嘴唇,能感覺到他身體因為疼痛而在微微痙攣。
丹藥入口即化,藥力很快散發開來。
鄔祝緊繃的身體逐漸放松了一些,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緊鎖的眉頭稍稍舒展,呼吸也不再那么急促痛苦。
“謝,謝謝小姐。”
看著他暫時擺脫了極致的痛苦,李沉魚的心卻絲毫沒有輕松。
她決定不再隱瞞。
“鄔祝,你聽著,我不是回來了。我是轉世重生,成為了現在的李沉魚。”
鄔祝怔住了,呆呆地看著她。
“沒關系。”
他小聲說,“不管小姐變成了誰,只要是您就好,您能活著,比什么都好。”
李沉魚鼻尖一酸。她壓下情緒,繼續問道:“你剛才說,皇后抓你,是為了問俞桉的事和疫蟲的事,他們具體問了什么,你又知道多少。”
鄔祝努力回憶著。
“他們問了很多俞哥以前在侯府是怎么培育疫蟲的,問那些蟲子的弱點,還問俞哥有沒有留下什么特別的手稿或者控制母蟲的方法。”
皇后果然在查俞桉和疫蟲的底細。
“你怎么回答的?”她急聲問。
“我什么都不知道。”
鄔祝慌亂地搖頭,“俞哥的事,我都是偷偷看了一點,根本不懂,小姐您和俞哥的事,我更不知道了,他們不信,就用刑,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李沉魚松了口氣,幸好鄔祝不知道更多,否則恐怕早就沒命了。
“那后來呢?他們為什么把你丟到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