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陵知府周牧和鹽運司使錢坤的人頭,被高高地懸掛在了廣陵城的城樓之上。
兩顆死不瞑目的人頭,像兩只燈籠再寒風(fēng)中搖曳。
這個消息,像一場十二級的地震,瞬間席卷了整個江南道。
上一個敢這么干的,還是那位殺人如麻的開國皇帝。
一個欽差大臣,一言不合,就斬了封疆大吏?
而且還是在沒有經(jīng)過三司會審,沒有經(jīng)過刑部復(fù)核,甚至沒有請示皇帝的情況下,直接就給砍了?
這他媽的,還有王法嗎?
還有天理嗎?
一時間,整個江南官場,人人自危,風(fēng)聲鶴唳。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員士紳,一個個都成了縮頭烏龜,連門都不敢出,生怕下一個,被掛在城樓上的,就是自己的人頭。
而李賢川,對此,毫不在意。
他依舊住在那個奢華的聽雨軒里。
白天,審閱從各大衙門查抄來的卷宗和賬本。
晚上,則繼續(xù),飲酒作樂,夜夜笙歌。
只是,陪在他身邊的女人,換了一批又一批。
那些,曾經(jīng)在廣陵城,艷名遠(yuǎn)播的歌姬舞姬,一個個,都成了他最得力的“情報員”。
她們利用自己的人脈和關(guān)系,將一個個,隱藏在廣陵城陰暗角落里的秘密,源源不斷地,送到了李賢川的案頭。
而李賢川,則用一張張,千兩的銀票,和一個個,恢復(fù)自由身的承諾,來回報她們。
……
聽雨軒,書房。
李賢川坐在桌前,看著面前堆積如山的卷宗,一個頭兩個大。
他媽的。
他兩輩子,最討厭的,就是看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
尤其是,這些用毛筆寫的,連個標(biāo)點符號都沒有的,狗屁玩意兒。
“伯爺,喝杯茶吧。”
風(fēng)之瑤端著一杯熱茶,走了進(jìn)來。
她已經(jīng)換回了女兒裝,一身素雅的白色長裙,襯得她愈發(fā)地清麗脫俗。
這幾天她一直待在李賢川身邊,幫他整理這些卷宗,分析情報。
這對江南官場盤根錯節(jié)關(guān)系的了解,幫了李賢川大忙。
讓李賢川第一次,覺得帶她來江南,或許是個正確的決定。
“放那兒吧。”李賢川揉了揉發(fā)脹的太陽穴,頭也沒抬。
“還在為南京的事,煩心?”風(fēng)之瑤將茶杯放下,輕聲問道。
“是啊。”李賢川嘆了口氣,靠在了椅背上。
“這幫江南的孫子,比我想象的,還要難纏。”
“一個廣陵城,就爛到了根子里。那南京城,作為他們的大本營,還不知道,會是個什么樣的龍?zhí)痘⒀ā!?/p>
“尤其是那個,所謂的江南四大家族。”
“王、謝、顧、陸。”
“這幫人,在江南經(jīng)營了上百年,根深蒂固,門生故舊遍布朝野。”
“我要是就這么,帶著五千狼騎,殺過去。”
“恐怕,還沒到南京城下,就會被他們用口水給淹死。”
“到時候,都不用皇帝出手,光是朝堂上那些御史言官,一人一口唾沫就夠我喝一壺的了。”
李賢川煩躁地抓了抓頭發(fā)。
他第一次,感覺到了,什么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
他西涼的刀,再鋒利。
也砍不斷,那些,看不見摸不著,卻又無處不在的,人情世故,和利益糾葛。
“所以,你打算怎么辦?”風(fēng)之瑤看著他,那雙清亮的眸子里,帶著一絲好奇。
“怎么辦?”李賢川笑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把水?dāng)嚋啞!?/p>
“我就是要,用最囂張,最跋扈,最不講理的方式,去查這個案子。”
“我就是要,讓所有人都覺得,我李賢川,是個無法無天的瘋子,是個仗勢欺人的惡霸。”
“我越是這樣,他們就越是,摸不清我的底細(xì)。”
“也越是,不敢輕易對我下手。”
“第二,抓大放小。”
“江南的官場,從上到下,都爛透了。我要是一個一個地查,查到猴年馬月也查不完。”
“所以,我只抓,最大的那幾個。”
“就是那個,所謂的四大家族。”
“只要把他們,連根拔起。”
“剩下的那些,小魚小蝦,不用我動手,他們自己就會為了活命,狗咬狗一嘴毛。”
“至于第三嘛……”
李賢川的臉上,露出一個,狐貍般的笑容。
“那就是,以力破巧!”
“他們不是,喜歡跟我玩陰謀詭計,喜歡跟我講規(guī)矩,講人情嗎?”
“好啊。”
“老子,不跟你們玩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老子,就用最簡單,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
“用我西涼的鐵騎去告訴他們。”
“在這江南,到底誰他媽的才是規(guī)矩!”
風(fēng)之瑤聽著他這番,充滿了匪氣的言論,非但沒有覺得害怕,反而眼中的光彩更盛了。
她發(fā)現(xiàn),自己好像越來越喜歡,看他這副無法無天的樣子了。
就在這時。
書房的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張御史像一陣風(fēng)一樣沖了進(jìn)來。
他的手里還拿著一封剛剛寫好的奏折。
“李賢川!”他指著李賢川的鼻子,怒吼道,“你這個,亂臣賊子!”
“老夫,已經(jīng)查明了!”
“你爹魏武侯,私藏兵馬,意圖不軌!”
“你,更是假借查案之名,行割據(jù)之實!”
“你們父子二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老夫,現(xiàn)在就要,八百里加急,將這份奏折,送往京城!”
“彈劾你們,意圖謀反!”
他那副樣子,活脫脫一個要為國除奸的忠臣義士。
李賢川看著他,一句話都沒有說。
他只是,擺了擺手。
雷豹和幾個親衛(wèi),立刻從門外,走了進(jìn)來。
“張大人,累了吧?”李賢川笑呵呵地說道,“來人啊,扶張大人,回房歇息。”
“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zhǔn),讓他踏出房門半步。”
“是,伯爺!”雷豹領(lǐng)命,走到張御史面前。
“張大人,請吧。”
“你們……你們要干什么?!”張御史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恐懼,“你們要軟禁朝廷命官嗎?!”
“張大人,說笑了。”李賢川攤了攤手,“我這是在,保護(hù)您啊。”
“您年紀(jì)大了,這江南,風(fēng)大,水深,您要是在外面,一不小心磕了碰了,我可擔(dān)待不起。”
“你……你無恥!”張御史氣得,渾身發(fā)抖。
可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又怎么是雷豹這些,殺人如麻的悍卒的對手?
他很快,就被“請”了下去。
書房里,又恢復(fù)了安靜。
“你就不怕,他真的,把奏折送出去?”風(fēng)之瑤有些擔(dān)憂地問道。
“怕?”李賢川笑了,“他送不出去的。”
“就算送出去了,也沒用。”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因為,這盤棋,從一開始,就不是他這種小角色能參與的。”
他轉(zhuǎn)過頭,看著風(fēng)之瑤,臉上又掛上了那副熟悉的欠揍的笑容。
“行了,別擔(dān)心了。”
“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你現(xiàn)在,該干嘛干嘛去。”
“比如,幫我把這些狗屁卷宗,再整理一遍。”
風(fēng)之瑤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道:“知道了,勞碌命。”
她嘴上雖然,抱怨著。
但還是乖乖地,坐到了桌前,開始幫他整理那些堆積如山的卷宗。
李賢川看著她,那認(rèn)真的側(cè)臉,心里忽然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寧靜。
他發(fā)現(xiàn),有這么一個女人,陪在自己身邊,好像也挺不錯的。
就在這時。
一個親衛(wèi),又匆匆地,走了進(jìn)來。
“伯爺。”
“又怎么了?”李賢川的眉頭,皺了起來。
“外面……外面,趙……趙公子,他……”親衛(wèi)的臉上,表情有些古怪。
“趙純?”李賢川愣了一下,“那個殘廢,又想搞什么幺蛾子?”
“他……他帶著兩個太監(jiān),把……把咱們的馬車,給堵了。”
“他說,他也要去南京。”
“他說,他要去親眼看著,您這個亂臣賊子,是怎么死無葬身之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