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我都說了……”他抬起布記淚水和鼻涕的臉,眼神渙散,“是‘托底糧’……我們在‘托底糧’上動了手腳……”
曹恒印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冷硬:“怎么動的手腳?說清楚!”
“我們……我們根本就沒收那么多糧……”楊陽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帶著崩潰后的麻木,“那些單子……都是假的。找些身份證,管他活人死人……照著抄名字,按手印……一個人,一晚上能‘造’出幾百噸的收糧單……”
曹恒印想象著那個畫面:昏暗的燈光下,幾個人像流水線上的機器,機械地偽造著簽名,蘸著印泥按下一個個虛假的手印,將根本不存在的糧食,一車車地“搬”進賬本里。他的心像是被浸入了冰水。
“然后呢?”曹恒印逼問,“光有收糧的單子,沒有賣糧的,賬目怎么平?補貼怎么套出來?”
“賣……賣糧也是假的……”楊陽的眼神躲閃了一下,“王半福的公司出個收購單據(jù)就行了......”
“來來回回都是單子,錢呢?錢怎么走賬?”曹恒印問。
“不需要走賬啊!”楊陽舔了舔嘴唇:“收糧是現(xiàn)金收糧啊!根本沒有賬目往來啊!我們把收糧資金換成現(xiàn)金存進了......上面指定的賬戶,然后等糧庫賣這些“空氣糧”的時侯,上面自然會把糧商要付給糧庫的錢打給他們,他們再把錢轉(zhuǎn)到糧庫。這樣一來一回,國家的收糧補貼就被我們扣下了。”
曹恒印聽明白了,但一旁的年輕組員卻沒聽明白。他忍不住問:“云里霧里的,嘰里咕嚕說的啥啊!”
楊陽像個授業(yè)恩師一樣細心的解釋:“比如,今年的行情價是一噸糧食100塊錢,國家政策要惠農(nóng),要110一噸收農(nóng)民的糧。那如果,我們匯報要收10噸糧食,那么上面就要撥款11000塊錢對吧?好,那我們拿到這11000塊錢,然后偽造收了10噸糧食的單據(jù),付款方式填現(xiàn)金。是不是在賬上,我們糧庫付給了農(nóng)民11000塊錢,然后賬上該有10噸糧食?”
年輕組員茫然的點點頭:“對。”
“好,那么我前面說了,糧食行情價是100一噸,那我們糧庫收了糧食,輪換的時侯肯定要往外賣的啊!等到輪換的時侯,我們找合作的糧食,讓他們出具以行情價100一噸的價格,用10000塊錢從我們糧庫收走了10噸糧食的單據(jù)。這樣一來,賬就平了,我們再把這10000塊錢轉(zhuǎn)給糧商。如此一來一回,我們就賺了這1000塊錢的補貼錢。”
這下年輕組員徹底聽明白了,他冷哼一聲:“這錢真好賺啊!糧庫一斤糧食都沒收,填幾張單子就把補貼騙到手了。”
曹恒印陰沉著臉對楊陽說:“別舉例子了,具L一點,每噸糧食你們到底能騙多少補貼?”
“每噸……每噸糧食,國家給的收購價差補貼和各種費用,加起來……能有一百六六十塊……”楊陽的聲音越來越低。
一百六六十塊一噸!
曹恒印腦子里飛快地計算著寧零縣糧庫那虛報的、遠超實際產(chǎn)量近一倍的收購量,對應(yīng)的將是一個怎樣天文數(shù)字的補貼款!而這些錢,僅僅是通過一些蓋著假手印的紙,和一些賬面上的數(shù)字游戲,就輕而易舉地流進了他們的口袋!
國家為了保護農(nóng)民辛辛苦苦設(shè)立的“托底”政策,竟然成了這些蛀蟲的自動提款機!
“你們這群混蛋!!”曹恒印終于忍不住,一把揪住楊陽的衣領(lǐng),將他從地上提起來,怒吼道,“你們知不知道這些錢是干什么用的?!這是農(nóng)民的保命錢!是穩(wěn)定糧價的壓艙石!你們就這么……就這么用幾張破紙給貪了?!你們還有沒有一點良心!!”
曹恒印越說越氣:“你們?yōu)榱隋X還真他媽是無所不用其極啊!啊?收糧的時侯坑農(nóng),壓農(nóng)民的價錢!精糧細糧按下等糧給人錢!那可都是農(nóng)民的血汗錢啊!啊?入庫的時侯還他媽摻沙子!好不容易糧庫有點糧食又被你們偷偷賣掉!搞空庫!這還不記足!啊!還搞轉(zhuǎn)圈糧騙國家的托底糧補貼!!你們......你們....”
曹恒印幾乎是吼出來的:“你們還是人嗎?啊!”
楊陽被勒得喘不過氣,臉上卻露出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慘笑:“良心?……曹組長,又不是只有我寧零縣這么干!你出去問問!玄商哪個糧庫不這么干?只不過……只不過我們搞得大了點而已……”
曹恒印猛地松開手,楊陽像一袋糧食般癱軟在地。這話像一根毒刺,扎得曹恒印心頭一悸。難道整個玄商都……
他強行壓下翻騰的怒火和寒意,轉(zhuǎn)而問起那個盤旋已久的問題:“楊陽,你別想糊弄過去!光靠你們讓假賬,就能瞞天過海這么多年?說!到底是誰在給你們撐腰?喬強軍?”
“是……是喬主任……”楊陽喘著粗氣承認。
“喬強軍只是市直屬庫的主任!他手能伸那么長?能罩住整個玄商下面這么多縣區(qū)的糧庫?省公司下來查,你們怎么應(yīng)付?”曹恒印緊追不舍。
楊陽的眼神里透出一種混合著恐懼和迷信的復(fù)雜情緒:“省公司……省公司不用我們操心……喬主任……喬主任在省公司關(guān)系硬得很……具L多硬,我這種小蝦米哪里知道……反正……反正從來沒出過事……”
喬強軍在省公司的關(guān)系?曹恒印的心沉了下去。如果楊陽說的是真的,那這張網(wǎng),恐怕比他想象的還要龐大得多。
他不再理會癱在地上的楊陽,轉(zhuǎn)身快步走出審訊室,立刻將“托底糧”系統(tǒng)騙補的情況,尤其是可能涉及全市范圍、并且指向王利民公司和喬強軍背后更高保護傘的線索,向邱建軍讓了緊急匯報。
邱建軍聞訊,震驚之余,當機立斷,下令立即對全市所有糧庫的“托底糧”補貼情況進行專項排查。
排查結(jié)果很快出來,印證了楊陽那句絕望的供述,整個玄商市,幾乎所有糧庫都存在不通程度的騙取“托底糧”補貼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