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失八里城內(nèi)的百姓一個個眼巴巴地看著，等著，不是因為梅里神女受長生天祝福，可精準(zhǔn)預(yù)言未來，而是因為對未來的未知與恐懼在不斷加劇。
雖說城內(nèi)軍隊不斷增多，可大汗并沒有命令軍隊再次與明軍開戰(zhàn)，而大明的梁國公藍(lán)玉就在城池西南方向，不到三十里的地方，每日都會領(lǐng)兵過來溜達(dá)一圈。
耀武揚(yáng)威的樣子，自然是令人厭惡。
可亦力把里折損慘重，被藍(lán)玉追著打，一戰(zhàn)就折損了一萬余騎兵的事，大家自然也都聽說了。
明軍兇猛，未來何去何從，這是每個人都在想的事。
托乎提掀開了簾子，走入到馕餅屋里，看了看里面坐滿了人，看到了窗邊的熟人，一邊走一邊喊：“阿布拉，火熱的馕要經(jīng)過我的喉嚨，趕緊的。艾爾肯，這凳子被你坐了多久了？”
艾爾肯撕了一片馕餅，丟到一碗羊肉湯里：“你來到了窗子里面，是不是帶來了窗子外面的消息？”
托乎提呵呵地笑著，坐了下來，身子朝著窗外探了探，幾十步外就是禁閉的城門，言道：“從一個小將官那里問出了些消息。”
眾人紛紛側(cè)目，房間里安靜了下來。
托乎提似乎很享受這種被人注視的感覺，清了清嗓子：“梅里被大汗稱之為異端，是大明人丟出來，專門擾亂我們的妖女。”
“妖女嗎？”
眾人議論紛紛，嘩然一片。
艾爾肯有些震驚：“這，可能嗎？她可是黃金家族的后裔，怎么可能是大明人丟出來的？”
托乎提的八字胡須動了動，聲音高了幾度：“你們想想，梅里預(yù)言瓦剌歸順，瓦剌歸順給誰了，梅里預(yù)言哈密將亡，哈密亡給誰了，還有那吐魯番，不也是大明人搶占了去？”
“梅里的預(yù)言到哪里，明軍就打到哪里，她不是明軍的人又會是誰的人？所以啊，大汗為了避免妖女前來，特意關(guān)閉了所有城門，防的就是明軍的陰謀詭計。”
阿力木對托乎提的說法并不認(rèn)可，反駁道：“若是梅里是大明的人，她又怎么會提前預(yù)言這些？這不是提前讓哈密、吐魯番有了防備，反而加大了明軍攻取的難度？”
“在大明人眼里，說不得梅里還是敵人，因為她提前讓這些地方進(jìn)入了戰(zhàn)備，增加了戰(zhàn)爭的損失。再說了，因為梅里的預(yù)言，我們大汗也做了一些準(zhǔn)備，如今城內(nèi)那么多兵馬，不也與她的預(yù)言有關(guān)？”
艾爾肯連連點(diǎn)頭，咀嚼著還嗡聲說：“阿力木的話說得很有道理，梅里的預(yù)言讓亦力把里增援了吐魯番，防備也不斷增強(qiáng)，兵力空前，糧草充沛。若那梅里是大明的人，圖什么，沒任何好處。”
托乎提被一群人質(zhì)疑了。
顯然，怎么看梅里都不像是與大明存在勾連，因為她的預(yù)言，吐魯番有了援軍，雖說沒有守住吧，但畢竟給明軍制造了一些麻煩。
給明軍處處制造麻煩，掣肘的人，怎么可能會是大明的人？
艾爾肯看了看左右，見沒有外人，便低聲道：“讓我說，梅里應(yīng)該是長生天派下來的神女拯救我們的，畢竟我們的祖輩并不信仰伊斯蘭教，可如今，我們放棄了長生天，轉(zhuǎn)而信仰安拉，這興許會帶來災(zāi)禍。”
阿力木打了個哆嗦，托乎提也臉色一變。
其他人也不敢搭話了。
亦力把里并不是開國之初就信奉伊斯蘭教的，改信伊斯蘭教也不過三十多年，是亦力把里鼎盛時期，禿忽魯帖木兒汗公開宣布接受伊斯蘭教，并逼迫貴族跟著改了信仰，帶了十六萬蒙兀兒人入教，從那之后，亦力把里自上而下強(qiáng)行普及伊斯蘭教。
三十幾年，不算長，有些四五十歲的人，還記得那個改變信仰的混亂歲月……
按照亦力把里的是律令，不信仰伊斯蘭教的便是異教徒，可以抓起來殺了，任何敢詆毀安拉，否定伊斯蘭教的言論都是不允許的。
可現(xiàn)在，艾爾肯公開說了出來。
更詭異的是，大家聽到了，卻沒有一個人唾棄他，指責(zé)他，甚至是逮捕他。
顯然，有些人嘴里信奉的是伊斯蘭教，可內(nèi)心深處，未必全都給了安拉，至少，亦力把里這三十年來，過得可不太好。
禿忽魯帖木兒汗公死后，河中叛亂，帖木兒開始崛起，而大汗之位傳給也里牙思火者沒多久，就被哈馬兒丁給篡位了，王室?guī)缀醵伎鞖]了，后來哈馬兒丁與帖木兒對著干了二十多年，亦力把里損失慘重……
等到黑的兒火者繼了大汗位，又丟棄了祖輩固守的根基之地阿力麻里，離開了富饒的伊犁河谷，來到了這相當(dāng)荒涼的別失八里。
總結(jié)一下，改信奉伊斯蘭教的三十幾年里，日子是這樣過的：對外戰(zhàn)爭，內(nèi)亂屠殺，對外戰(zhàn)爭，失敗遷移……
這苦難的日子，到底是誰帶來的？
不是說安拉可以保佑我們嗎？
不是說安拉可以庇佑他虔誠的子民嗎？
可現(xiàn)實呢？
安拉不在！
伊斯蘭教傳播的這三十幾年，亦力把里的百姓也好，軍隊也罷，沒有過上好日子，倒是這國力，是一天天衰落了。
若是大明再來一趟，亦力把里輸了，那可就真的沒什么未來了。
安拉啊，你能不能保佑我們一次？
若是不能，那我們能不能，將你踩到地上，唾棄你，辱罵你？
眾人的心思是微妙的，對伊斯蘭教的信仰也不是堅不可摧。
大部分世人信奉的，從來都不是神明，而是信奉當(dāng)下，覺得日子過得不錯，那信奉的安拉也好，佛祖也罷，耶穌也行，那他們就是不錯的信仰，可若是日子過得凄慘，沒什么出路，看不到希望，那信這些又有什么用？
信仰，必須給人看到未來的希望，哪怕是前仆后繼，犧牲無數(shù)，但信仰的前途必須是光明的，而且是可以讓人看到的，光明的未來，讓人能切身感受到，在進(jìn)步，在改變，在變好。
可伊斯蘭教的安拉，沒帶給人光明，至少，現(xiàn)在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