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深山里走,那種原始荒蠻的氣息就越發濃重。
空氣沉甸甸地壓下來,飽含著泥土、腐殖質和某種原始野性的混合氣息。
濃密的樹冠層層疊疊,貪婪地攫取著從縫隙漏下的天光,使得林下即便是白晝,也籠罩在一片幽暗陰沉的綠意里。
人跡早已斷絕,或者說,屬于“人”的路,在這里本就不存在。
在林見秋的眼中,另一條“路”卻以極其粗暴的方式存在著。
那是被數量龐大、體型沉重的獸人部隊硬生生開辟出來的通道,與其說是路,不如說是林地上的一道巨大傷疤。
粗大的樹木被迫讓道,留下低處被折斷撕裂的枝杈,斷面還帶著木茬。
茂密能淹沒半個人的灌木叢被踩踏碾壓成扁平的草泥,牢牢嵌進翻起的黑土里。
沿途粗壯的樹干上,遍布著一種猙獰的記號,像是被某種沉重的利斧蠻橫劈砍留下的,深達數寸,樹皮翻卷,露出慘白的木質。
一些苔蘚覆蓋的巖石上,濺灑著已然干涸發黑的斑駁痕跡。
滲入石紋,在陰暗光線下泛著不詳的暗沉光澤。
無法分辨是遭遇抵抗的變異獸留下的,還是那些被擄掠上山的人類。
“這群家伙,還真是走到哪,毀到哪。”
林見秋的眉頭微微蹙起,目光掃過這片狼藉。
這片森林原本應有的生機與靜謐被徹底摧毀,許多古樹被蠻力連根拔起,虬結的根須暴露在空氣中,無助地指向天空,另一些則被火焰舔舐過,只剩下焦黑扭曲的樹干,如同豎立在林間的墓碑。
但生命的韌性,有時超乎想象。
就在那些焦土與斷木的殘骸之間,一簇簇嫩綠的新芽,正以倔強無比的姿態鉆出。
纖細的莖葉在微風中輕輕顫抖。
“見秋,您感覺到了嗎?”
走在前面,輕盈避開地上障礙的千葉椿,忽然頓住腳步,回過身。
她臉上此刻籠罩著一層少見的凝重,清澈的眼眸深處,警惕地投向更幽暗的前方。
“嗯。”
林見秋微微頷首,目光也投向相同的方向。
的確,越深入這片被破壞的林區,空氣中“異質感”便愈發清晰。
并非聲音,也非氣味,而是一種極其微弱的空間波動。
這波動與之前在清山鎮感知到,獸人舉行血腥祭祀時引發的紊亂頗為相似,但此刻更加隱蔽,更加…持續。
在林見秋敏銳的精神感知中,那片區域的空間結構似乎變得稀薄而不穩定,就像一張被過度拉伸的薄膜,正發出常人無法聽聞的、低頻的震顫。
“就在前面。”
他的聲音帶著確鑿無疑的判斷。
兩人不再多言,身形同時加快,幾乎是足不點地般穿行在殘敗的林間。
撥開最后一叢頑強生長、帶著倒刺的荊棘灌木,眼前的景象豁然變化。
他們已置身于一個被群山環抱的、巨大的天然凹地邊緣。
這里原本應是一處靜謐幽深的谷中草甸,或許曾有溪流潺潺,野花遍地。
但現在,映入眼簾的,只有一片瘡痍。
整個凹地像是被一只巨人的腳掌反復踐踏,又或是被無數毀滅性的能量反復沖刷過。
地面不再是土壤與植被,而是一片近乎猙獰的焦黑色,布滿了放射狀的裂紋和翻卷出的暗紅色泥土與碎裂的巖塊。
所有生命跡象,青草、野花、灌木,乃至原本可能生長在此的樹木都已蕩然無存,只留下被徹底焚毀痕跡。
凹地邊緣,那些幸存的高大樹木以一種極其不自然的姿態向外圍呈放射狀倒伏,樹干扭曲斷裂,仿佛在某個瞬間遭受了來自中心點狂暴無匹的沖擊波掃蕩。
而在這片死寂焦土的正中央,景象最為詭異。
那里的空氣,肉眼看去似乎并無異常,但若凝視稍久,便會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眩暈和扭曲感,仿佛光線在那里發生了不易察覺的偏折。
而在林見秋與千葉椿遠超常人的感知中,那里絕非平靜。
那里是一個“傷口”。
一個空間結構上的、尚未完全愈合的猙獰傷口。
無形的“膜”被撕裂了,雖然裂口似乎正在物質世界的自我修復力下緩慢彌合,但依舊有絲絲縷縷異質的氣息從中滲透出來。
那氣息冰冷、混亂、帶著與現在這里格格不入的蠻荒與暴虐,這氣息微弱地飄散在凹地上空,讓這片區域的溫度都似乎更低幾分,連那些頑強的新生嫩芽,在這里也徹底絕跡。
這里,就是一切的開端。
是空間裂隙曾經強行洞開、連接了兩個遙遠世界的坐標點。
林見秋站在凹地邊緣,山風吹動他的衣角,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那片扭曲的中心點。
死寂的凹地中,只有風聲嗚咽,以及那看不見的“傷口”,在默默散發著來自異界的低語。
林見秋站在那片焦黑猙獰的凹地邊緣,山風卷起細微的焦土顆粒,帶來一種混雜著腐朽的奇異氣味。
他閉上眼,精神感知如細膩的水流般向前蔓延,觸碰著那片區域依然在緩緩逸散的無形漣漪。
那種能量…與記憶中截然不同。
他清晰地回想起臨海市霧光海灘那穩定的空間裂隙。
它像是一個被精心打磨過的空間,純粹地連接著兩個地理坐標點,穿越時雖有暈眩,卻并無這種“污染感”。
而眼前這個……
“這個空間裂隙和霧光海灘那個本質不同。”
“這里即使已經關閉了,依然殘留著那種濃郁的異界氣息。那種野蠻、嗜血、混亂的味道,就像是把另一個世界的空氣強行灌輸到了這里。”
林見秋皺著眉說道:“這說明,這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傳送門,它更像是一個……被暴力撕開的創口。對面的世界,在試圖侵蝕我們的世界。”
身旁的千葉椿點了點頭,雖然她沒有林見秋那種敏銳的感知,但她也能本能地察覺到這里的危險與不祥。
她看向林見秋線條分明的側臉,嘴唇微動了一下。
“見秋,那現在該怎么辦?”
“暫時沒有辦法。”
林見秋的聲音恢復了平靜,“這種位面層面的碰撞、侵蝕與防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