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歲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大部分有結婚意愿的曰本年輕人已經走進了婚姻殿堂,雖然說近些年來生育率持續下降,但大家想要結婚的心情還是沒有發生變化。當下和八十年代不同,經濟的持續低迷也導致過去流行的女性主義觀念失去了經濟根基。
松田圣子是事業派女人,但她的女兒卻與她截然相反。小時候沙也加被寄養在祖母家,和父母聚少離多,于是便造就了她渴望愛情、渴望家庭親情的性格。
“安醬,我已經 27歲了?!鄙骋布佑种貜土艘槐?,她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鴨川邊的霓虹燈在暮色中一次亮起,她望著人行道信號燈上跳動的紅色。長發被春末的晚風吹起,發燒掃過了青年那線條分明的下顎。
“這個年紀,已經是會被事務所要求轉型的年紀了?!鄙骋布佑弥讣纵p輕地剮蹭著對方的掌心。河岸邊清澈的溪水,倒映著兩人的身影,像極了當下流行的年下戀戀愛的漫畫封面。
“ 27歲不正是歌手的職業巔峰期嗎?曰本歌謠界多得是 30多歲還在武道館開巡演的歌手前輩。你我的母親,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
成田安太豈能不知道沙也加的心思,只不過,他明白有些事情不能夠直接挑破,那樣的話會讓兩個人都陷入難堪。
安太反手扣住了沙也加想要抽離的指尖,她也有些自暴自棄,于是任由他牽著自己的手,笑道:“ 27歲的確是最好的時候, 17歲的話,太小了?!?/p>
所謂的太小了,是說那時候的成田安太太小了。
過去他得踮著腳才能碰到錄音室的門把手去找沙也加,如今他卻要低著頭對上她閃爍的眸光。
“現在就很合適,既不小,也不大。”成田安太含含糊糊地說著如此曖昧的話,“我提一個要求,可以嗎?”
“我倒要聽聽你想要說什么?!?/p>
“不要再叫我安醬了,我已經二十四歲了,是一個正常的男人,而不是你的弟弟?!?/p>
此話說出口,沙也加愣了胰腺癌,似乎懂得了他的話中之意。兩人不斷地強調年紀,可不是在說廢話,每一句話都包含了深意。
“請用看待成年男子的眼神來注視我,如果你做不到,請你遠離我,否則我會主動逃跑的?!?/p>
成田安太鄭重的口吻讓沙也加隱約感受到了他的心境,其實這些年來兩人都沒有弄懂自己的心,糾纏了多年,似乎是時候對這段關系做下決斷了。
沙也加不知道的是,安太的掌心已經滲出了薄汗,此刻他正凝視著沙也加睫毛上凝結的細小水珠。
“難道你覺得我做不到嗎?”
“我需要你必須做到?!背商锇蔡珱]有意識到自己強硬的口吻正是他完美地繼承父親性格的表現。
“安太君,”沙也加試圖用輕快的語氣掩飾自己顫抖的聲線,“雖然你很孩子氣,但我還是配合你一次吧。”
聽到這話,成田安太突然拽著她離開了河堤,拐進了安靜的巷子里。京都特有的暖色橘光被折射成細碎的星屑。清爽的夜風卷起了正在凋落的櫻花花瓣,沙也加被抵在了墻上。
“我說,我是一個成年男性,不是誰的弟弟?!?/p>
安太的鼻尖幾乎觸碰到她耳垂那兒的鉑金耳釘,呼吸掃過了沙也加鎖骨那兒的陰影。她瞳孔突然收縮,有些難為情,可是卻不反感安太一步步靠近他。
兒時兩人總是抱在一起打鬧,但現在卻有著截然不同的心境。
“不試一試的話?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弟弟?”沙也加鬼使神差地吐出這句話,下一秒卻有些懊悔,她心知自己是在挑釁安太。
性格內向收斂的人,也會有著情緒大爆發的時刻。
安太的指尖陷入了她腰間薄紗襯衣的褶皺里,“你就不怕我越界嗎?”
“我有什么好怕的?”
“那你接下來要怎么做?”沙也加踮著腳,夠著了安太的耳邊,“我父母當年的金屏風發布會和婚禮現場,可是當著全曰本人的面公開進行的?!?/p>
“你的意思是如果有一天我要和你結婚,我必須違背我的性格和本性把這件事公之于眾嗎?你知道的,我不會這么做。”
沙也加卻輕輕搖頭,“安太君只需要有我父母還有你父母結婚時義無反顧的勇氣,就足夠了?!?/p>
安太俯身下去,整個人都陷進了更深的陰影里,他舔去了沙也加唇邊暈染的有色唇膏,倡導了草莓的味道。
“從現在起,我不是你的弟弟,而是你的男朋友了?!?/p>
……
“要不是周刊文春,我都不知道這小子給我們添了那么多的麻煩!”
成田勝氣沖沖地回家,把報紙扔在了桌子上,“做父母的,竟然是最后一個知道這件事的!”
“這難道不是輪回嗎?以前你我給父母們制造的麻煩,又原封不動地被我們的孩子還了回來?!敝猩鞑艘贿叢戎鴨诬囈贿吙措娨暎裉煲辉缇椭肋@件事了。野崎研一郎打來電話,幸災樂禍地說什么“明菜你也有今天呀”的風涼話,讓她又是好笑又是生氣。
“以沙也加的性格,她肯定知道有小尾巴跟著她到了京都。之所以裝作不知道,多半是想要趕鴨子上架?!敝猩鞑说目谖鞘州p松,完全不像是在說自己孩子的事情,“安醬那個人太內斂了,什么事情都藏在心里,沙也加要是不耍一些心機逼迫他就范,還不知道安太要把自己的心意拖到什么時候。”
成田安太大學期間談的女朋友從來都沒有正式介紹給父母,中森明菜卻很了解對方的性格和家境。別誤以為她是那種閑到要監控兒子私生活的母親,而是因為曰本的狗仔記者實在是太多了,自家狗仔們經常給他們夫妻倆寄來一些莫名其妙的照片。
中森明菜壓根就不想知道,卻沒辦法阻止狗仔們的行為。不過,也正是因為多少了解兒子和其他人戀愛時的模樣,她才懂得兒子在沙也加面前的小心翼翼正是他念念不忘的表現。
“明菜這幅口吻,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是沙也加的母親?!背商飫俳忾_了領帶,一屁股坐在了沙發上,目不轉睛地盯著正在踩單車的妻子。
“這件事要不要壓下去?”
成田勝嘴巴上編排著安太,心里卻有種鐵樹開花的興奮感,他從沙發上跳起來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站在單車前。
“那么厲害的理事長桑居然也有束手無策的一天?”中森明菜喘著氣,“人家沙也加都不在乎,何必動用財團資源去買新聞呢?”
中森明菜惱怒丈夫打擾她健身,氣呼呼地從單車上下來,沒好氣道:“人家年輕人的戀愛,和我們這種老年人有什么關系?!”
“雖說過去你和圣子桑沒有個人恩怨,但有時候為了爭歌曲銷量和名次,你還是氣得不行?!背商飫俟室庾脚杲迨畾q的妻子,指尖掃過了她額頭的汗珠。
中森明菜拿著毛巾擦汗,輕輕推了一把丈夫。
“我倒是很好奇你為什么不在乎,松田圣子的女兒和中森明菜的兒子在一起,難道不是又一場輿論風暴嗎?”
“勝君知不知道你說著挑撥離間的話時的模樣特別討人厭?!?/p>
“我就是有些惡趣味?!?/p>
“恐怕你是有著特別多的惡趣味吧?”
“身為父母,自然希望子女能夠體驗到戀愛的美好。我可不會因為過去工作上的恩怨就阻攔安太和沙也加?!?/p>
“可是,報紙上說‘全曰本人都已經發現圣子的女兒被宿敵之子’……”
成田勝話還沒有說完,他就被妻子堵住了嘴巴。
此時此刻,富士電視臺的晚間新聞突然插播了一條緊急速報。女主播故作鎮定的聲音在客廳里回蕩著:“昭和歌姬松田圣子之女神田沙也加,與同為昭和歌姬的中森明菜之子成田氏在鴨川散步約會被曝光……”
成田安太是素人,媒體界自然不能夠違反業界規定透露他的名字。
只是這個消息把紙媒界的記者們都嚇了一大跳,當初的鬧得學生們大搞校園暴力的“圣菜”之爭,竟然會以這種方式完成輪回。
“你再胡說八道的話,明菜我就不允許你插手這件事。由我和圣子桑兩人單獨解決,就連孩子們的婚事,也不說給你聽!”
“婚事……”
成田勝沒想到妻子已經想到了那么遙遠的地方去了,他自然不知道早在消息傳出去時,明菜就已經和圣子通過電話,兩位母親總要為孩子們做好所有的打算。
相比起沙也加過去的男友們,安太是圣子看著長大的孩子,自然要放心許多。盡管安太讀大學的時候交過許多女友,但沙也加不也戀情不斷嗎?曰本人對戀愛關系的態度相對開放,并不在意對方有多少段戀愛,有的人甚至覺得沒有談過戀愛的人性格有問題。
更何況孩子們情投意合,雙方父母也沒必要揪著過去的事情不放。中森明菜和松田圣子都能放下三十多年前的“矛盾”,為了孩子們的婚姻大事,巴不得把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拋在一邊,全心全力支持他們的感情。
……
2015年,成田安太跟教授請了一個長假,從遙遠的阿美利卡回到了東京。
成田勝手中的抹茶泛起了漣漪,冰塊碰撞的聲音驚醒了沉睡的小貓。中森明菜正跪坐在珠光寶氣的寶盒堆成的方陣中間,正用剪刀剪開一束婚禮請柬絲帶。
“圣子桑說京都清水寺的紅葉,”她放下了裁紙刀,笑道:“比東京明治神宮的櫻花要更適合拍婚紗照呢!”
成田勝一口氣喝光了抹茶,一只手撐著太陽穴,這才驚覺妻子不是在挑選珠寶,而是在對比婚禮場地的樣品冊。就算平成時代即將結束,夫妻倆還是堅持使用傳真機。傳真機吐出了婚宴菜單,松茸伊勢龍蝦清湯的香味仿佛穿透了紙面縈繞在夫妻倆的鼻尖。
“可不管我們和圣子的想法如何,這對新婚夫妻還是決定在東京舉辦婚禮。”
成田勝一邊說著,一邊看著被中森明菜隨意丟在地上的“新娘雜志”。三十多年前的她與圣子絕對想不到三十多年后兩個“宿敵”會共享同一本雜志。
“勝君你是不是從很早之前就開始懷疑安太和沙也加之間的關系?”中森明菜笑著說起了往事,“前兩天我和圣子桑商量婚事時,她告訴我她在沙也加祖母家找到了安太給沙也加寫的情書?!?/p>
“……”
成田勝沉默了下去,他心想還是大學生的安太可不是這么純愛。女友們換了一個又一個,每一任女友都說他不夠愛。
“圣子家的傭人從鋼琴凳里搜出來不止二十封情書。”中森明菜笑個不停,她用涂著紅色甲油的指尖掃過了丈夫那稍顯僵硬的臉龐,“看來那個孩子還是像你?!?/p>
這時候要是說自己不是什么“純愛”的男人,恐怕會被自己妻子狠狠編排。
他望著請柬上并排寫著的“成田安太與神田沙也加”,忽然意識到或許這將是昭和各級時代真正的終結。周刊文春的頭條赫然寫著——“平成時代最后的盛大婚禮:歌姬宿敵子女的純情羅曼蒂克史?!?/p>
“那個小子忙著和沙也加約會,把這些瑣事都扔給了我們。”成田勝捕捉到妻子眼角的疲憊,憤憤不平地說著,“等他回家,我要好好教訓一下他。”
中森明菜當然明白丈夫是在心疼她,雖然有點力不從心,但她喜歡籌備婚禮。在這個煎熬又繁瑣的過程之中,她想起了前幾年過世的母親千惠子。也唯有自己做了母親,走上了過去千惠子走過的道路,才能夠更加體會母親的心情。
如果千惠子在世的話,想必現在一定會坐在客廳里和成田勝一起編排安太的不作為。
想到這里,中森明菜的瞳孔有些濕潤,那里悅動著比過去還要熾熱的幸福。即便與千惠子陰陽相隔,她也感受到了來自母親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