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西方,靈山圣境。
如來佛祖與菩提祖師的身影,一前一后,自虛空中跌出,踏上那片本該祥光普照的凈土。
往日里響徹三界的宏大梵音,此刻死寂無聲。
那普照大千世界的萬丈佛光,黯淡得如同風中殘燭,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虛弱與晦暗。
佛光之下,八部天龍失其威,四大金剛斂其怒,三千諸佛、五百羅漢、無數菩薩比丘,盡皆低眉垂首,噤若寒蟬。
沒有人敢抬頭去看大雄寶殿前那兩道身影。
壓抑。
死一般的壓抑。
每一寸空間都仿佛凝固著失敗與屈辱的冰冷。
終于,這片死寂被一道清冽的女聲打破。
“佛祖!”
觀音大士自眾菩薩中越步而出。
她那張素來悲憫的面容上,此刻寫滿了焦灼與憂慮,柳眉緊蹙。
“如今之計,該當如何?”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回蕩在每一個佛門弟子的耳中,問出了所有人心中的惶恐。
“孫悟空已然隱匿于血海深處,有那冥河老祖親自庇護。”
“若任由其這般發展下去,西游量劫,恐將遲遲無法開啟!”
觀音是真的急了。
她不僅是佛門大興的推動者,更是天道欽定的金蟬子與孫悟空的引路人。
金蟬子十世之劫已然開啟,正在東土歷經輪回。
可這至關重要的另一環,本該大鬧天宮、被壓五指山的石猴,卻在中途出了如此驚天動地的變故。
那潑天的功德,那關乎佛門未來氣運的量劫,難道就要因此擱淺?
更讓她心驚的是,如來與菩提祖師,這已是佛門在兩位圣人之下,能夠動用的最頂尖戰力了。
可即便是他們聯手,依舊落得如此下場。
這西游,還怎么玩下去?
觀音的質問,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死水般的靈山。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匯聚到了如來的身上。
聞言,如來那雙蘊含著三千世界的佛眸,緩緩闔上。
殿前的空氣,隨著他這個動作,愈發凝滯。
數息之后,佛眸再度睜開。
其中所有的不甘、怒火、傷痛,盡數化為了一片冰冷的決斷。
“事已至此,非我等之力可以化解。”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心頭發顫的沉重。
這是承認,是失敗的宣告。
“冥河道行之高深,已然觸及亞圣之境,又坐擁血海不干、圣人難滅的地利優勢。”
“除非圣人親自出手,否則,放眼三界之內,再無人能強行從那片污穢血海之中,將他二人擒出。”
話音落下,靈山之上,一片倒吸涼氣之聲。
圣人!
那兩個字,仿佛蘊含著無上天威,僅僅是提及,就讓無數羅漢菩薩的佛心都為之震顫。
如來沒有理會眾人的驚駭。
他的目光,轉向了身旁的菩提祖師,聲音愈發低沉。
“道兄。”
“看來,你我必須往混沌中走一遭,親自去面見二位圣尊,陳明其中利害了。”
菩提祖師臉上的苦澀更濃。
他抬起手,看著掌中斷裂的先天拂塵,最終化為一聲無奈的長嘆。
“也只能如此了。”
他點了點頭,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與自責。
“只是,為我等之失,勞動圣駕……”
“我等,實在罪過。”
事不宜遲,拖延一刻,西游量劫的變數便會多上一分。
如來與菩提祖師對視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決然。
他們強行壓下體內翻騰的氣血與大道之傷,簡單交代一番后事。
下一刻。
無需任何言語。
兩道身影驟然迸發出最后的神力!
一道是破碎的萬丈金光,一道是黯淡的太清玄光。
一金一青兩道流光,撕裂了靈山沉寂的穹頂,徑直沖霄而起!
它們沒有絲毫停頓,以一種決絕的姿態,瞬間破開了九重天闕,撞碎了那足以磨滅太乙金仙的九天罡風。
它們的目標,是那片法則混亂,時空破碎,連大羅金仙都可能迷失其中,永世沉淪的天外混沌!
不多時。
混沌深處。
這里是時空的盡頭,亦是萬物的起點。
沒有上下四方,沒有古今之別。
概念在此處失去意義,法則于此地歸于虛無。
濃郁到化不開的混沌之氣翻涌、奔流,形成一道道足以撕裂大千世界的恐怖風暴。
地、水、火、風四種最本源的力量,以最狂暴、最原始的姿態互相碰撞、湮滅,綻放出毀滅性的光華。
偶爾,能看到一些巨大無朋的世界殘骸,如孤舟般在混沌海中漂浮。
那或許是一方曾經輝煌鼎盛的大千世界,在無量量劫中崩滅,只余下這最后的遺骸,其上殘留的道韻與法則,正被混沌之氣一點點地蠶食、同化,最終歸于虛無。
此地,即便是尋常的大羅金仙,道果圓滿,萬劫不磨,一旦踏入,不出三息,其不朽金身與元神便會被狂暴的混沌同化,徹底消解,連一絲痕跡都不會留下。
唯有斬卻一尸或兩尸的準圣大能,憑借著自身大道對混沌的抵抗,方能在此地勉強立足。
兩道狼狽不堪的流光,正艱難地穿行于這片絕地。
一道金光黯淡,一道青氣殘破。
正是從幽冥血海敗退而出的如來與菩提。
如來那丈六金身之上,一道道漆黑如墨的殺戮劍氣,如跗骨之蛆,死死附著在金身的裂縫中,不斷磨滅著他的佛元。
菩提的道體同樣凄慘,青色道袍破碎不堪,露出的肌膚上,血色的煞氣凝結成詭異的符文,散發著污穢、墮落的氣息,侵蝕著他的道基。
他們循著血脈與道統深處那一點冥冥中的感應,在這無方向的混沌中穿梭了許久。
每一步,都在消耗著他們本已不多的力量。
終于。
在灰暗與狂暴之中,前方出現一抹光。
那是一片凈土。
一方世界懸浮于混沌海,周身散發佛光,將外界的地水火風隔絕。
光芒照耀之處,混沌平息,萬法馴服。
世界之內,七寶菩提樹林隨風搖曳,枝葉碰撞,發出天音。
八寶功德池中,金蓮盛開,池水蕩漾著道韻。
梵唱聲從世界深處傳來,每個音節都蘊含妙法,闡述著宇宙生滅之理。
正是西方教二圣,接引與準提的道場——極樂凈土。
兩道流光沖入佛光籠罩的范圍,落在凈土之上。
光芒散去,顯露出如來與菩提的身形。
甫一落地,兩人便感到一股力量包裹全身,那侵蝕他們的劍氣與煞氣被壓制得無法動彈。
他們不敢耽擱,整理儀容,對著凈土深處五體投地,行了大禮。
“弟子如來(菩提),拜見圣人。”
聲音中,帶著疲憊與委屈。
話音落下。
前方的虛空蕩漾開來。
兩道身影,由虛化實,緩緩浮現。
左邊一位道人,面容悲苦,仿佛承載了眾生苦難。他身穿皂黃道袍,手持念珠,周身氣息寂靜。
正是西方教圣人,接引。
右邊一位道人,面色帶疾苦,但與接引不同,他的苦,像是為達成某個目標而必須承受的磨難。
他的眼神銳利,仿佛能穿透因果,洞悉萬物本質。
他手持一株寶樹,光華流轉,正是其證道之寶——七寶妙樹。周身散發出的,是渡盡眾生的愿力。
西方教二圣,準提。
圣人現身,沒有異象,卻讓整片混沌為之寂靜。
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道”的顯化。
“爾等來意,吾已知曉。”
接引率先開口,聲音緩慢,帶著化解紛爭的力量。
“血海之事,確是棘手。”
準提的目光則掃過如來與菩提。
當他看到兩人身上的傷勢時,臉上眉頭微蹙。
“竟傷得如此之重?”
他的聲音比接引多了煙火氣與凌厲。
“冥河卻是愈發猖狂了!”
話音未落。
準提手中的七寶妙樹已然抬起,對著兩人,輕輕一刷。
沒有威能爆發。
只有一道霞光落下,將如來與菩提籠罩其中。
霞光之中,蘊含著圣人之力。
剎那之間。
一幕發生了。
如來與菩提只覺得通體一暖,那股力量滲透進他們的金身與道體,深入元神本源。
之前無法祛除的劍氣,在霞光下發出尖嘯,隨即被凈化,消散于無形。
那些血煞符文,如同冰雪遇陽,迅速消融,未曾留下一絲痕跡。
他們殘破的金身與道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裂紋彌合,經絡重塑,法力之海再度充盈。
不過一呼一吸的時間。
兩人身上的傷勢,無論是肉身,還是道基,盡數恢復。
在圣力洗禮下,他們的道行根基,比受傷之前更凝練了一絲。
這,便是圣人手段。
言出法隨,念動則天地易。
逆轉生死,彌合道傷,不過一念之間。
“多謝圣人恩典!”
如來與菩提感受到體內的圓滿與強大,心中震撼,再次叩首拜謝。
這一次,聲音中的惶恐與疲憊盡去,只剩下虔誠與安定。
有圣人做主,便有了底氣。
“罷了。”
準提擺了擺手,仿佛做了一件小事。
他的目光,穿透凈土的佛光,投向混沌之外的洪荒世界。
那眼神,似乎要刺破三十三重天,洞穿九幽地府,落在幽冥血海深處。
“孫悟空乃天定取經人,關乎我西方大興,不容有失。”
他的語氣平淡,卻蘊含不容置喙的意志。
“冥河雖強,卻還護不住他。”
一旁的接引也緩緩頷首,悲苦的面容沒有波瀾。
“天道大勢,順之者昌,逆之者亡。”
“不可逆改。”
他陳述著事實,隨后將目光收回,看向面前的兩位弟子。
“吾這便推算一番,看看那猴頭如今狀況,再行定奪。”
說罷。
接引閉上了雙目。
一瞬間,他整個人的氣息變了。
他仿佛化作天道的一部分。
周身泛起道韻,與天道軌跡相連。
圣人之下,皆為螻蟻。
只因圣人元神寄托虛空,與天道合。
一念之間,便可知曉過去未來,洞察三界隱秘。
只要是在天道運轉之下的生靈,其命運軌跡,在圣人眼中,都清晰無比。
然而。
片刻之后。
接引悲苦的臉上,首次露出驚愕。
他猛然睜開雙目。
眼中不再是悲憫,而是難以置信。
“怪哉!”
“吾竟無法推算孫悟空的絲毫天機?”
此言一出,凈土之內,梵唱為之一滯。
接引的聲音帶著困惑。
“其因果命數,仿佛被一股力量,從天道長河之中,抹去了!”
“從天道軌跡中,消失了?”
“什么?”
準提的眼神驟然凝固。
他握著七寶妙樹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師兄,怎會如此?”
圣人推算天機,乃是本能。
天道之下,豈有圣人算不出之事?
他立刻運轉神通。
“嗡!”
手中的七寶妙樹光華大放,神光沖天,照亮了這片混沌。
準提雙目神光爆射,全力推演孫悟空的天機。
但結果,與接引一般無二。
天機一片混沌。
無論他如何催動圣力,撥弄因果,都只能感應到一片虛無。
孫悟空,那個本該在天道命運中被標注的棋子,失聯了。
不,是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虛無。
一片連圣人也無法看透的迷霧。
那迷霧并非實體,卻比混沌罡風更難撼動,比九幽冥土更深。
它跳出三界,不沾因果。
準提圣人再催圣力。
身后七寶妙樹神光迸發,凝成一道圣道法則,直刺迷霧。
然而,沒有漣漪,沒有聲息。
圣力沒入其中,便被吞噬殆盡。
孫悟空,那只猴子,連同他過去、現在、未來的一切痕跡,都從天道中被抹去了。
仿佛被一股超越感知的力量徹底隔絕。
“這如何可能?”
準提的聲音變了。
那張萬年不變的疾苦面容上,此刻竟顯出幾分真正的動搖。
圣人一言,天道皆驚。
下方的如來與菩提祖師神魂一顫。
他們從未想過,會在一位萬劫不磨的圣人臉上,看到失控的神色。
“便是冥河將那妖猴藏進血海地獄,用阿修羅族的業力遮掩,也絕躲不過我等探查!”
準提的聲音失了平靜,變得急促,“血海不過是層薄紗,一捅即破。可如今,那里是空白!是虛無!”
“除非……”
準提抬頭,望向始終沉默的接引圣人。
兩位西方教的至高主宰,在這一刻,目光交匯。
不需要言語。
他們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那個唯一卻又最不愿相信的答案。
除非,有同等層次的力量,進行了干預!
是圣人!
有另一位天道圣人,親自下場了!
這個念頭,如同一道混沌神雷,在兩位圣人的心中轟然炸響。
難道是三清?
是太清道德天尊,還是玉清元始天尊,亦或是上清......哦不,應該不是他!
他們難道忘了當年封神一戰的教訓,要再次逆天而行,阻撓佛門大興?
還是女媧?
那位妖族圣母,終于不忍看妖族最后的血脈淪為棋子,要為那石猴出頭?
亦或是……身化輪回,坐鎮地府,理論上永世不得離開的平心娘娘?
一個又一個執掌天道權柄的至高存在,在西方二圣的腦海中閃過。
每一個名字,都代表著一種足以顛覆他們全盤計劃的恐怖可能。
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數,讓原本智珠在握,視三界眾生為棋子的西方二圣,心中第一次蒙上了一層厚重的陰影。
在他們眼中,遮蔽天機的法寶并非沒有。
混沌鐘可以鎮壓鴻蒙,太極圖可以平定地水火風,盤古幡可以撕裂天道。
但那些是何等至寶?
況且,催動這些至寶,瞞過同級別圣人的探查,所需要的法力簡直是天文數字。
就憑孫悟空?
一個連準圣都不是的猴子,能弄到手?還能催動?
簡直是三界最大的笑話!
所以,而今,只有一個結果!
那就是有圣人,動用了自己的圣人偉力,親自出手干預。
以無上道法,將孫悟空的氣息、因果、命數,從天道長河中強行抹去、遮蔽!
這種手段,縱然他們同為圣人,也不可探查!
如來與菩提站在下方,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他們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駭然。
原本在他們眼中,孫悟空不過是一只天賦異稟的猢猻,一枚關鍵卻又隨時可以替換的棋子。
他能誤打誤撞修到大羅金仙之境,已經是他們計劃中最大的意外,是變數中的變數了!
可現在,這枚棋子的背后,竟然牽扯出了一位真正的棋手!
一位與自家教主同級別的存在!
能讓圣人都無法探查其所在,這孫悟空到底傍上了何等恐怖的靠山?
“二位圣人,如今……該當如何?”
如來佛祖雙手合十,寶相莊嚴的面容下,心臟卻在劇烈地跳動。
他心中焦躁,暗罵玉帝誤事。
若非當初他以天庭為由阻攔,自己早已用掌中佛國擒下妖猴,強行度化,哪有今日脫離掌控之禍?
“莫急。”
接引圣人的聲音響起,依舊悲苦,卻讓道場內的焦躁立時平息。
“天機被遮蔽,但孫悟空仍在血海,受冥河庇護。”
準提圣人接著說:“那位道友只是加固了庇護,并未轉移他。他離不開血海。”
對方只是在原地加了一道禁制,而不是把人帶走了。
如來心頭一松。
只要知道妖猴在哪,事情便有轉機。
“冥河老祖有血神子無數,不死不滅。上次你二人也是靠我等賜下的符箓才將其重創。”接引看著如來與菩提,“如今他道體受損,正是最虛弱的時候。”
“此地有吾一道神通,你二人帶去,務必擒下妖猴。”
話音落下,接引抬起手掌,對著虛空一揮。
空間無聲裂開,一朵金蓮從中飄出,懸于如來面前。
……
與此同時。
孫悟空對外界之事一概不知,他只看著眼前的混沌鐘。
鐘體玄黃,懸于身前。
鐘上烙印的日月星辰緩緩流轉,地水火風的圖紋泄露出一絲氣息,便有鎮壓萬古之勢。
這就是盤古斧柄所化的先天至寶。
“好寶貝……”
孫悟空金瞳中映出小鐘輪廓,神魂感到一種渺小。
他已是混元金仙,可面對此鐘,仍如凡人見神。
這不是法力壓制,而是位階之差。
他伸出一指,點向鐘壁。
嗡——
大道倫音直接在元神中響起,孫悟空身軀一震。
他注入的混元之力,瞬間被鐘體吞噬、同化,未起半點波瀾。
鐘內自成宇宙,由四十九道先天神禁構成法則天地。
孫悟空的神念隨法力化作洪流,沖向第一道神禁。
煉化神禁,法力消耗巨大。
神念穿行其中,如同以元神硬撼大道,稍有不慎便會破碎。
孫悟空收斂心神,催動火眼金睛勘破法則本源。
他的法力不再是沖刷,而是化作刻刀,順著法則紋理,刻下自己的烙印。
這個過程枯燥且兇險。
不知過了多久,當第一道神禁被煉化,孫悟空心生明悟。
他與混沌鐘之間,終于有了一絲聯系。
他沒有停下,繼續沖擊第二道、第三道神禁。
一道比一道艱難。
煉化越深,他對大道的感悟也越深。
煉化至第二十道時,他雙眼開闔間,已有空間生滅之景。
這既是煉寶,也是一場機緣。
混沌鐘內的空間法則,正隨著煉化向他展現。
又不知過了多久。
當神念攻克第二十五道神禁時,鐘體輕鳴。
孫悟空感到自己與混沌鐘的聯系變得緊密,此寶已如臂使指。
更重要的是,一股龐大的法則感悟沖入他的元神。
“縮地成寸!”
他念頭一動,已明了如何將萬里山河化作一步之遙。
“空間折疊!”
又一個念頭涌現,他洞悉了如何將一方世界折疊于掌心。
虛空禁錮!
開辟世界!
空間切割!
……
種種關于空間大道的無上妙用,不再是需要苦苦參悟的神通秘法,而是化作了他與生俱來的本能。
每一個細節,每一個變化,都在他心中清晰無比地呈現。
仿佛他天生就是這片空間的主宰。
“妙!”
“太妙了!”
孫悟空緊閉的雙眼猛然睜開,兩道璀璨的金光撕裂了身前的混沌氣流,直射出億萬里之遙!
他忍不住放聲長嘯,嘯聲中充滿了壓抑不住的狂喜。
這種感覺,遠比修為突破帶來的喜悅更加強烈。
這是對“道”的掌控!
“僅僅煉化二十五道神禁,堪堪一半,俺老孫對空間法則的領悟,就已遠超那些苦修億萬年的準圣大能!”
他能感覺到,如今的他,若是再對上之前那些敵人,甚至無需動用金箍棒。
只需一個念頭。
便能將對方周遭的空間徹底禁錮,使其動彈不得,淪為砧板上的魚肉。
“若能將此鐘四十九道神禁盡數煉化……”
孫悟空的呼吸微微一滯,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灼熱。
“恐怕一念之間,便可掌控、禁錮一方大千世界,將天地玩弄于股掌之間!”
到那時,任你神通蓋世,法力無邊,只要還身處這方時空之內,便逃不出他的掌控。
那便是真正的先天不敗!
他心念一動,嘗試著引動混沌鐘的一絲威能。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
他周身的混沌空間,卻無聲無息地變得柔軟,蕩漾開一圈圈漣漪。
這片連圣人都難以撼動的混沌虛空,此刻在他面前,卻溫順得如同水面。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只要自己愿意,一步踏出,便可融入虛空,無視任何壁壘與距離,瞬間出現在他神念所及的任何地方。
穿梭無礙,逍遙自在。
然而,這股狂喜沒有持續太久。
當他的神念嘗試著去觸碰第二十六道先天神禁時,一股遠比之前恐怖無數倍的晦澀與艱難,當頭潑下。
孫悟空收斂了心神,臉上的狂喜化為了一絲遺憾。
剩下的二十四道神禁,一道比一道艱難,一道比一道深奧。
它們所涉及的,已經超出了單純的空間范疇。
“時間……”
“因果……”
“甚至……是更為深奧,凌駕于一切之上的混沌大道。”
那些法則,他如今只能勉強感知,卻完全無法理解,更遑論去煉化。
“以俺老孫如今混元金仙初期的修為,想要撼動這后面的神禁,怕是力有未逮了。”
他有了清醒的認知。
這不是靠水磨工夫就能解決的問題,而是境界上的絕對壁壘。
“恐怕,真要等到證道混元大羅金仙,方能有資格去觸碰,去嘗試徹底掌控這開天至寶的全部威能。”
混沌鐘,何等強悍?
昔年,此寶尚在妖族東皇太一手中,那是何等的大放異彩!
那個波瀾壯闊的時代,太一便是手持此鐘,頭頂諸天,腳踏萬族。
一人,一鐘。
便鎮壓了整個洪荒天地,奠定了妖族天庭萬古不朽的至高地位!
然而。
就算是東皇太一,也是未曾徹底煉化此寶,與當今的孫悟空一般,只是煉化了部分的先天神禁罷了。
想要將剩余的神禁盡數煉化,烙印上自己的元神真靈,除非是那高坐九天之上,言出法隨,萬劫不磨的天道圣人。
又或者,是那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真正逍遙于時光長河之上的混元大羅金仙!
除此之外,任你是準圣巔峰,法力通玄,亦或是混元金仙圓滿,肉身不朽,都休想勘破至寶的終極奧秘。
這認知,讓孫悟空心中剛剛燃起的萬丈豪情,稍稍沉淀。
不過,那點轉瞬即逝的遺憾,很快便被他拋到了九霄云外。
“貪多嚼不爛!”
他低語一聲,金色的瞳孔中倒映出自己堅毅的身影。
心境已非吳下阿蒙,他早已不是那個急功近利的妖猴。
“如今僅僅煉化一半神禁,俺老孫對空間法則的領悟便已是天翻地覆。”
心念微動。
不遠處的血神宮石壁,在他眼中不再是死物。
空間在扭曲。
一個呼吸間,那塊石壁與宮殿穹頂的距離被無限拉近,繼而重疊。萬千空間維度在他的意志下,如掌中觀紋般清晰,可以任意揉捏、折疊。
這便是混沌鐘賦予他的權柄!
鎮壓空間!
“再加上俺這混元金仙的修為!”
孫悟空緩緩站起身。
轟!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怖氣機,自他體內轟然蘇醒。
不再是過去那般鋒銳無匹的妖氣,而是一種更加古老、更加厚重,仿佛承載了一方大宇宙生滅的混元道韻。
每一滴血液,都在奔騰咆哮,其中蘊含的力量,足以壓塌一座太古神山。
八轉玄功淬煉出的不滅仙軀,此刻每一寸筋骨,每一根毛發,都閃爍著淡淡的金色寶光,與體內那磅礴的混元法力完美交融,再無分彼此。
這才是真正的力與法的結合!
與此同時,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混沌鐘的嗡鳴與他的心跳已然同步,北方玄元控水旗的玄奧水行法則,如臂使指。
這些至寶,不再僅僅是外物,而是他力量的延伸,是他道途的一部分。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絕對自信,油然而生。
“嘿嘿……”
一聲低笑,在空曠的血神宮內顯得格外清晰。
“現在,就算不動用十二品滅世黑蓮的無上殺伐,也無需祭出鴻蒙量天尺的功德神威。”
“單憑混沌鐘的空間掌控和絕對防御,再加上俺老孫這雙拳頭,準圣中期的大能來了,俺老孫也能把他當成皮球,一腳從血海踹回西天!”
他的嘴角咧開,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
那笑容里,是壓抑了數百年的戾氣,是掙脫宿命枷鎖的狂放!
“至于準圣后期……憑借至寶周旋,也絲毫不怵!”
這一點自信,孫悟空有。
而且是十足的自信!
可以說,從這一刻起,那個曾經讓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鎮壓的西天佛祖,如來,在他眼中,已然不再是那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原著中,如來那廝憑借一門‘掌中佛國’的神通,便將俺老孫玩弄于股掌之間,最終鎮壓于五行山之下五百年。”
孫悟空的眼神陡然變得冰冷。
“若他當今還敢在俺老孫面前施展此等神通……”
他的瞳孔中,仿佛有兩輪太陽在燃燒。
“那雙破手,俺老孫絕對能給他當場打爛了!”
愜意!
前所未有的愜意!
孫悟空長長舒了一口氣,胸中郁結了數百年的濁氣,也隨之煙消云散。
在洪荒這片殘酷的天地間,實力,永遠是自信的唯一根基!
驀然間,孫悟空站定,伸了一個舒展至極的懶腰,渾身骨骼噼啪作響,如龍吟虎嘯。
他的目光掃過這座臨時的修煉之所——血神宮。
隨即,又穿透宮殿,望向外面那片依舊在翻騰咆哮,但威勢卻明顯減弱了許多的無邊血海。
“冥河那老家伙,近日也沒有絲毫動靜。”
孫悟空的腦海中,浮現出上一次冥河顯化的那尊血神子化身。
看似威勢滔天,實則內里虛弱不堪。
“看來,他的傷勢,比俺老孫想象的,還要重得多!”
這個發現,讓他心中一定。
“暫時間,倒也不需要擔心和冥河這老陰貨徹底翻臉了。”
想到自己這位名義上的“盟友”,孫悟空不禁扯出一絲冷笑。
那老怪物,從第一次見面起,看向自己身上法寶的眼神中,就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貪婪。
一旦對方恢復傷勢,擺脫了佛門的威脅,第一個要下手的目標,恐怕就是自己這個身懷數件至寶的“肥羊”。
“呵呵,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孫悟空嘿嘿一笑,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即便打死如來,他也想不到,在冥冥之中,他這次出手,竟還幫了俺老孫一把。”
說起來,他還真得“感謝”一下佛門。
冥河老祖的實力太強了,那是自太古洪荒便存在的頂尖大能,即便自己如今踏足混元金仙,在全盛時期的冥河面前,依舊沒有多少還手之力。
此番他遭受重創,元氣大傷,當真給了孫悟空一絲寶貴的喘息之機。
畢竟。
和冥河這種人合作,無異于與虎謀皮。
那家伙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更不是什么慈善家。
當更大的利益擺在眼前時,他會為了所謂的盟約,放棄唾手可得的至寶?
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將冥河之事暫且壓在心底,孫悟空的思緒又回到了自身的修行之上。
“血海時間流速奇異,又有無邊煞氣磨礪肉身,對俺老孫而言,確實是絕佳的修煉之所!”
“可證得混元金仙初期之后,再想往前邁出一步,所需要的積累,比起從大羅到準圣,都要多了無數倍。”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法力,自己的道行,都抵達了一個平臺期。
前方,是一片望不到盡頭的迷霧。
“若無其他大機緣,俺老孫想要憑苦修踏足混元金仙中期,亦不知要耗費何年何月。”
孫悟空微微嘆息一聲。
力量帶來的喜悅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對前路的清醒認知。
的確!
混元大道,其深邃浩瀚,可謂是包羅萬象,納盡了天地混沌之機!
那份玄奧,即便是以他如今的混沌魔猿跟腳,也斷然沒有可能無視修為的巨大鴻溝,去肆意跨越。
孫悟空金色的瞳孔中神光流轉,倒映著眼前無邊無際的猩紅。
“只可惜,這血海之中,除了那能污人元神的怨氣、煞氣,便再無他物可言。”
“總不能,真讓俺老孫去吞了冥河那億萬血神子吧?”
這個想法只是一閃而過,便被他掐滅。
血神子乃是冥河大道之基,更是以血海最為污穢之源所化,吞噬它們,無異于飲鴆止渴,只會污了自己的混沌道體。
孫悟空的眉頭,不禁微微皺起,眉心的肌肉擰成了一個疙瘩。
相比于如今靈氣復蘇、機緣遍地的東西方大陸,這幽冥血海,實在是窮得令人發指。
此地的靈氣,早已被無盡的怨煞之氣侵蝕、同化,若非冥河這等亞圣憑借自身大道強行鎮壓,轉化出一片立足之地,恐怕早已淪為一方絕地。
靈氣稀薄得可憐。
放眼望去,猩紅的海面上,是密密麻麻、嘶吼咆哮的阿修羅族眾。
想要尋一株先天靈根?
想要找一件先天靈寶?
簡直是癡人說夢!
這里有的,只是永不干涸的血海之水,以及那沉淀了無數元會、足以讓大羅金仙都心智失守的無盡怨煞!
“佛門這次吃了如此大虧,連圣人法身都被驚動,下次再來,絕不會是小打小鬧。”
孫悟空的思維,清晰而冷靜。
“那必然是雷霆萬鈞,席卷三界之勢!”
“冥河此刻的狀態,受創極重,一身實力十不存一。等佛門那群禿驢卷土重來,他自身都難保,更遑論護住我!”
這一點,孫悟空心中洞若觀火。
一尊被重創的亞圣,已經失去了作為庇護所的價值。
繼續留在此地,無異于坐以待斃,等著佛門上門來甕中捉鱉。
與其如此,不如自己先行一步,跳出這個漩渦。
“罷了。”
“俺老孫在這血海,也盤桓了些許歲月,是時候回我的花果山瞧瞧了。”
心中一定,孫悟空的眼神便再無半分猶豫。
“如今俺老孫有混沌珠在手,足以遮蔽自身一切命數,隔絕所有天機。便是圣人親至,以天道推演,也休想算出俺老孫的半點跟腳。”
“離開了這血海,天大地大,俺就不信佛門還能找到我!”
一步步的計劃,在孫悟空的心中規劃得清清楚楚。
再無遲疑。
當即之間。
他腳下一點,一圈璀璨的金光驟然綻放,神力鼓蕩,便要撕裂空間,橫跨這無盡血海。
同時,他運氣揚聲,聲音朗朗,滾過血海的每一寸波濤:
“老祖!”
“俺老孫在血海叨擾了您老許久,心中實在是有些過意不去。”
這一聲,中氣十足,傳遍寰宇。
“正好,如今俺老孫也有些想念花果山的那些孩兒們了,心中掛念,便打算回去看看。”
“還望老祖應允!”
孫悟空嘿嘿一笑,話語間顯得彬彬有禮,姿態放得極低。
不管怎么說,冥河庇護了他一場是事實,算是東道主。
臨走之前,打個招呼,是應有之禮。
他話音剛落。
轟!!!
整片死寂的血海,驟然翻騰起來!
無邊的血水沖天而起,在血海中央,一只巨大到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血色眼眸,緩緩睜開。
那眼眸中沒有絲毫情感,只有最古老、最原始的殺戮與孤寂。
一股沛然莫御的威壓,瞬間籠罩了整個血海寰宇,萬般法則都在這股威壓下發出不堪重負的顫抖與哀鳴!
“嗯?”
一個古老而沙啞的音節,自血海深處響起,仿佛是無數生靈臨死前的哀嚎匯聚而成。
“小猢猻,為何不多留一些時日?”
冥河的聲音里,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古怪。
他記得很清楚,不久前,正是這只猢猻主動前來,尋求自己的庇護。
怎么如今,卻要主動離開?
孫悟空面對那恐怖的威壓,身軀不動如山,混沌魔猿的肉身早已今非昔比。
他再次拱手,態度誠懇。
“花果山內,尚有俺老孫無數的猴子猴孫,俺老孫擔憂他們會遭受佛門的遷怒與報復,故此心急如焚,打算即刻前去一看。”
“此番恩情,俺老孫銘記于心,多謝老祖庇護!”
他將姿態放得很低,言辭懇切,一副歸心似箭的模樣。
血海深處,那巨大的血眼微微轉動,似乎在審視著孫悟空的每一寸神情。
“嘿嘿……”
一聲怪笑響起,讓整個血海的溫度都驟降了數分。
“小猢猻,你剛踏足混元金仙之境,一身氣息尚未完全穩固。佛門之中,那些從上古活到如今的老古佛,手段無窮,你此時貿然出去,必有大禍臨頭!”
冥河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關切”。
“既然是你想念你的猴子猴孫了,此事倒也好辦。”
“老祖我,這便派人前去,將你那整座花果山,都給你搬來血海,讓你日夜陪伴,可好?”
冥河古怪地笑著,話語輕飄飄的,卻直接封死了孫悟空的說辭。
此言一出。
孫悟空心中猛地一沉,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好家伙!
他雖然早有預料,冥河可能會多加阻攔。
可萬萬沒想到,冥河竟然如此陰險狡猾!
將花果山搬到血海?
那是什么概念?
將他唯一的軟肋,直接送到這虎狼之口!
到了那時,他孫悟空還能走得了嗎?
怕是永生永世,都要被困在這血海之中,當冥河對抗佛門的棋子!
“老祖好意,俺老孫心領了。”
孫悟空臉上的笑容不變,但眼底深處,已然一片冰冷。
“區區小事,就不勞老祖費心了,還是俺老孫親自過去一趟為好。”
說完之后,他不再多言,身上金光一盛,便要強行離去。
然而,就在他動身的剎那。
驟然間!
嘩啦啦——
無盡的血海之中,成千上萬只由血水凝聚而成的巨大手印,無聲無息地浮現而出,橫亙在此方天地的每一寸空間。
它們封鎖了上下四方,隔絕了過去未來,將孫悟空的所有退路,盡數堵死!
“小猢猻,你還是老老實實地,待在這里吧。”
冥河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再無半分先前的“和善”。
“你可是忘記了,你我之間立下的天道誓言?”
“你若出去,萬一被佛門抓走了,那西游量劫開啟了,又該如何是好?”
“如此一來,豈不是害苦了老祖我,害苦了我這億萬阿修羅兒郎,害苦了這整片血海?”
眼見孫悟空不從,冥河終于撕下了偽裝,直接動用了道德綁架,以那無形的天道誓言,來制約孫悟空。
聽聞此言。
孫悟空懸停在半空,周身金光閃爍,卻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他的眉頭,死死地擰在了一起。
好家伙!
看來今天,這冥河,是鐵了心不打算讓自己走了。
這是要囚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