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沐白幾乎是一路小跑著沖進了濟世堂的炮制房。
炮制房里依舊是那股濃郁的混雜著上百種藥材的奇異香氣。
蘇文山正帶著幾個老師傅圍著那尊巨大的銅鼎忙碌著。
鼎里正在用文火熬煮著一批剛剛炮制好的黃芪。
蜜煉的香氣和藥材本身的豆香混合在一起讓人聞了就覺得心神安寧。
自從和飛燕中心合作后濟世堂就煥發了新生。
之前因為經營不善而離開的老師傅們陸陸續續都回來了。
蘇文山把楚燕萍給的那筆收購款大部分都分給了這些跟他辛苦了一輩子的老伙計們。
剩下的錢則全部投入到了對炮制房的修繕和對頂級藥材的采購上。
現在的濟世堂再也不用為生計發愁。
蘇文山和他的團隊可以心無旁騖地將全部的心血都傾注在他們最熱愛也最擅長的那份手藝上。
每一天從這里生產出的“飛燕安神飲”的原料雖然數量不多但每一批都是凝聚了他們畢生心血的精品。
“爸!”蘇沐白喘著氣沖了進來。
“毛毛躁躁的成何體統!”蘇文山眉頭一皺呵斥道“沒看到正在看火候嗎?驚了藥氣怎么辦?”
蘇沐白也顧不上父親的責備。
他將剛才電話里的內容一五一十地跟蘇文山復述了一遍。
“陳神醫想請我們去海城。成立一個‘中藥炮制現代化研究室’。想讓我們和飛燕研究院的那些西醫專家一起研究怎么在不影響藥效的前提下提高我們的生產效率。”
蘇沐白說完緊張地看著自己的父親。
他已經做好了被劈頭蓋臉罵一頓的準備。
畢竟在他父親的觀念里“古法炮制”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任何想要用現代化的“奇技淫巧”來改變它的想法都是對祖宗的一種褻瀆。
果然蘇文山聽完臉色立刻就沉了下來。
“胡鬧!”他將手里的火鉗“哐當”一聲扔在地上“什么現代化?什么提高效率?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一步就是一步!一分就是一分!差一秒火候不對!少一道工序不行!”
“他陳飛是神醫我佩服他!但是在炮制這門手藝上他是外行!他懂什么?”
“我們濟世堂之所以能起死回生。靠的就是這份不計成本的傻功夫!現在剛有點起色就忘了本了?要去學外面那些工廠里粗制濫造的那一套?”
“要去你去!我這把老骨頭就死也要死在這個炮制房里!我絕不去干那種欺師滅祖自砸招牌的事情!”
蘇文山氣得胡子都哆嗦起來。
炮制房里的其他幾位老師傅也都紛紛搖頭。
“是啊山哥這事不妥。咱們的手藝可不能丟。”
“沐白啊你是讀過洋墨水的腦子活。但是有些老規矩是不能變的啊。”
蘇沐白被說得啞口無言。
他知道父親和師傅們的顧慮是什么。
其實他自己的心里也有同樣的擔憂。
但是他又隱隱覺得陳飛的想法是有道理的。
時代在變。
如果中藥一直固守著這種小作坊式的生產模式。
那么它永遠也不可能真正地發揚光大。
永遠也只能是少數人才能享受到的“奢侈品”。
這和他當初去海城尋找機會的初衷是相違背的。
他想了想鼓起勇氣辯解道:“爸陳神醫不是那個意思。他沒有要我們放棄‘古法炮制’。他只是想看看有沒有什么現代化的技術可以和我們的傳統工藝結合起來。”
“比如就拿篩選藥材來說。我們現在全靠人工用眼睛一點點地看。效率太低了。那我們能不能利用現在那種圖像識別技術先進行初步的篩選?把那些明顯不合格的挑出去。然后我們再進行人工的精選。這樣不就能快很多嗎?”
“還有我們炮制藥材需要嚴格控制火候和時間。以前全憑老師傅的經驗。但人總有打盹的時候。經驗也有不準的時候。那我們能不能用現代的溫控設備和計時器來輔助我們?讓每一次的炮制都能達到最標準最穩定的狀態?”
蘇沐白將自己這一路上思考的一些不成熟的想法說了出來。
他越說思路越清晰。
“爸陳神醫說這不叫放棄傳統。這叫用現代的工具來更好地服務于我們的傳統。讓老祖宗傳下來的手藝變得更精準更科學更穩定。”
“這不是自砸招牌。這是讓我們的招牌變得更亮!”
蘇沐白的一番話讓整個炮制房都安靜了下來。
蘇文山愣愣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他從沒想過這些他一輩子都嗤之以鼻的“現代玩意兒”還能從這個角度去解讀。
圖像識別……
溫控設備……
這些聽起來冰冷冷的機器。
真的能和他們這門充滿了人情味和經驗智慧的手藝結合在一起嗎?
他有些動搖了。
他想起了陳飛送來的那塊“玄鐵石”。
那是連藥經里都只存在于傳說的東西。
陳飛能拿得出來。
他又想起了陳飛在拿到炮制好的“玄鐵石”后那一語道破天機的分析。
“陰陽相濟物極必反……”
這個年輕人對中醫藥理的理解其深度和廣度已經遠遠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他的眼界和格局是自己這個守著一畝三分地的老頭子所無法比擬的。
他提出的想法真的是“胡鬧”嗎?
還是自己太故步自封了?
蘇文山沉默了。
他在炮制房里來回踱著步。
腳下是被百年的藥氣熏得烏黑發亮的青石板。
墻上掛著“濟世救人”的祖訓牌匾。
他想了一輩子如何守住這份家業。
卻很少去想如何讓這份家業真正地去“濟世”。
如果最好的藥只能鎖在自家的柜子里那“濟世”又從何談起?
“爸……”蘇沐白看著父親那糾結的背影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他知道要讓父親接受這些新東西很難。
這等于是在挑戰他一輩子的信仰。
過了很久很久。
蘇文山終于停下了腳步。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
像是做出了一個無比艱難的決定。
“你剛才說的那個圖像識別真的能分得清我們徽州的貢菊和外地的野菊花嗎?”
蘇沐白心中一喜連忙點頭:“能!肯定能!現在的技術很厲害的!我們只要把成千上萬張貢菊的照片輸進去讓它學習。它就能比人眼還準!”
“那個溫控設備真的能控制住我們炮制熟地黃時那‘文火’的火候?”
“能!絕對能!我們可以把您覺得最完美的那個火候的溫度設定成一個標準。它就能二十四小時都保持在那個溫度一度都不會差!”
蘇文山又沉默了。
半晌他才像是下定了決心擺了擺手。
“行了你別說了。”
他轉過身看著炮制房里那幾個一臉擔憂的老伙計。
“都收拾收拾吧。”
“山哥你這是……”一個老師傅不解地問道。
蘇文山看著那尊陪伴了他一輩子的紫銅八卦鼎眼神無比復雜。
“去海城。”
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倒要親眼去看看。”
“那個叫陳飛的小子到底想把我們老祖宗的這點東西折騰成什么樣!”
“如果他敢亂來。我這把老骨頭就是拼了命也要跟他理論到底!”
“但如果……如果他說的是對的……”
蘇文山頓了頓聲音變得有些沙啞。
“那我們也不能當拖后腿的老頑固。”
“濟世堂的招牌不能砸在我們這代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