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社區食堂時，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大媽突然從后面追了出來。
“書記！書記！”
林昭遠停下腳步，轉過身。
老大媽氣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不由分說，往他手里塞了兩個還熱乎乎的東西。
“書記，嘗嘗，我們自己煮的茶葉蛋，干凈！”
林昭遠低頭看著手心里那兩顆溫熱的茶葉蛋。
一股說不出的暖意，瞬間包裹了他。
“謝謝您，大媽！謝謝！”
在回程的車上，車內一片安靜。
林昭遠看著手里那兩顆茶葉蛋，許久沒有說話。
最終，他對開車的吳元勤感慨了一句。
“元勤啊?！?/p>
“金杯銀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啊?！?/p>
吳元勤透過后視鏡，看到書記正剝開一個茶葉蛋，輕輕咬了一口。
那樣子，仿佛在品嘗什么山珍海味。
……
辦公室內。
發改委主任馬懷德正指著PPT，匯報上半年固定資產投資的數據。
“……總體來看增勢喜人，特別是我們的破浪計劃啟動以來，社會資本的跟進意愿強烈……”
吳元勤快步走了進來，徑直走到林昭遠身后，俯下身子。
“書記，剛收到的。”
“中央加急機要。”
林昭遠回頭，接過吳元勤遞來的那個牛皮紙文件袋。
會場里，所有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全都飄了過來。
馬懷德的匯報聲，也不自覺地小了下去。
林昭遠沒理會旁人，他撕開封口，抽出幾頁紙。
“……警惕部分地區不顧財政承受能力，盲目鋪攤子、上項目……”
“……堅決遏制地方政府隱性債務增量……”
“……對部分以港口建設、新區開發為名義的過熱投資沖動，要進行適當引導和降溫……”
林昭遠一行行地看下去。
心里，卻在飛速盤算。
“繼續?！?/p>
馬懷德愣了一下。
繼續？
林昭遠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文件收到了，會后再認真研究。”
“先把手頭的數據分析完?！?/p>
……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會議還沒結束，濱海市委市政府大院里，風向就悄然變了。
一些原本就對破浪計劃抱有疑慮，覺得步子邁得太大的干部，開始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上面好像有新精神了?！?/p>
“我就說嘛，步子太大了，容易扯著蛋?！?/p>
下午，組織部的一位副部長，以匯報干部思想動態為名，走進了林昭遠的辦公室。
“書記啊，最近下面有些同志，思想上有點波動?！?/p>
“主要是覺得破浪計劃這個攤子鋪得太大，咱們濱海的財政……”
“是不是有點吃緊？”
“大家也是擔心，怕好心辦了壞事，給市里造成負擔?！?/p>
“所以……”
“大家的意思是咱們是不是可以……”
“適當調整一下節奏？”
林昭遠拿起桌上的一支筆，在指尖轉了一圈。
“把自己的事做好。”
副部長碰了一鼻子灰，尷尬地退了出去。
他前腳剛走，政策研究室主任陳東后腳就沖了進來。
陳東是林昭遠的心腹，說話沒那么多彎彎繞。
他把那份文件往林昭遠桌上一放，臉都繃緊了。
“書記，這風向不對啊！”
“咱們的自貿港方案剛報上去，這份文件就下來了，這不是擺明了針對咱們嗎？”
“我們是不是……先緩一緩？”
“慌什么？”
林昭遠打斷他。
“天塌下來了？”
陳東被他問得一滯。
“宏觀調控是常態，每年都有?！?/p>
林昭遠站起身走到窗邊。
“我們的項目是不是盲目上馬？”
“是不是低水平重復建設？”
“是不是會加劇債務風險？”
“這些問題，我們自己最清楚！”
“是，還是不是？”
“當然不是！”
陳東立刻回答,“我們的每一項規劃都經過了反復論證，風險評估報告都有幾百頁厚！”
“那不就結了？”
林昭遠一揮手。
“身正不怕影子斜?！?/p>
“現在關鍵是做好兩件事?！?/p>
“第一把我們的規劃、可行性報告、風險評估，做得更扎實，更科學，更無可挑剔！”
“第二加強向上匯報和溝通！”
“文件是征求意見稿，說明事情還有的談。”
“我們不能等，要主動去說明情況，爭取理解和支持！”
看著林昭遠鎮定自若的樣子，陳東心里那股焦躁，也漸漸平復下來。
他明白了。
越是這種時候，主心骨越是不能亂。
“我明白了，書記！”
陳東拿起文件,“我馬上組織人連夜把材料再過一遍！”
……
晚上九點。
林昭遠沒有回家，他約了市公安局長趙東來，在市委大院里散步。
兩人誰也沒說話，只是慢慢走著。
“東來，最近市里的治安情況怎么樣？”
林昭遠先開了口，問的卻是毫不相干的事。
趙東來跟在他身邊，落后半個身位。
“都挺好，書記。”
“社會面平穩，刑事案件發案率還在持續下降。”
匯報完，趙東來猶豫了一下，還是主動說道:“不過……”
“書記，最近市面上有些亂七八糟的傳言?！?/p>
“哦？”
“就是……說咱們濱海的破浪計劃攤子鋪太大被上面盯上了，項目可能要被叫停?！?/p>
“有些還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在一些微信群里傳得很厲害?！?/p>
“我已經安排網安部門注意監控和引導了。”
林昭遠點了點頭，腳步沒停。
內部的文件，外部的輿論。
組合拳。
看來，有人是真的坐不住了。
“嗯，穩定是發展的前提。”
林昭遠拍了拍趙東來的肩膀，力道不輕。
“東來，你記住。”
“無論外面刮什么風，下什么雨，我們維護濱海穩定、推動濱海發展的決心不能有絲毫動搖?！?/p>
“公安這把刀，必須牢牢掌握在忠于黨和人民的人手里。”
趙東來感覺那只手掌傳來的力量，瞬間挺直了腰板。
他聽懂了書記的潛臺詞。
“明白！”
“書記放心！”
“誰敢在濱海搗亂，誰敢破壞我們發展的局面，我第一個不答應！”
散步結束，林昭遠獨自回到辦公室。
偌大的辦公室里，空無一人。
他讓吳元勤把那份文件又拿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