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那絲微妙的凝滯，被他溫和而堅定的目光緩緩化解。
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有些涼了的茶水，輕輕抿了一口，潤了潤有些發干的喉嚨。
閑聊過后，李峰將搪瓷杯穩穩地放在桌面上，發出“當”的一聲輕響。
他抬眼看向吳娜，臉上恢復了那種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疏離又不算失禮的微笑。
“吳科長，晚上有空嗎？”
吳娜正靠在辦公桌的邊緣，雙臂環抱在胸前，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
聽到李峰的問話，她好看的眉毛微微一挑，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怎么？我們新上任的李大廠長，這是要請我吃飯，慶祝自己扶正？”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帶著一絲揶揄。
李峰坦然地點了點頭，沒有絲毫的扭捏。
“是，算是慶祝一下。”他頓了頓，補充道，“也順便感謝吳科長這段時間以來，在二期項目上對我的支持。”
“沒有你的幫助，很多事情不會這么順利。”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給了吳娜面子，也把這次邀請定義在了工作答謝的范疇內，沖淡了兩人之間那點若有若無的曖昧。
吳娜心中輕哼一聲，暗道這家伙真是個滑不溜秋的泥鰍，三言兩語就把界限劃得清清楚楚。
不過，這時候她臉上卻笑得更加燦爛了。
“李廠長都這么說了，我要是再拒絕，豈不是太不給面子了？”她故作大方地一揮手：“說吧，去哪兒吃？我可得先聲明，要是去食堂吃小灶，我可不干啊。”
李峰被她這副模樣逗笑了，辦公室里剛才那點緊繃的氣氛頓時煙消云散。
“放心，肯定不是食堂。”他沉吟了片刻，說出了一個名字，“去慶和樓吧，怎么樣？”
慶和樓是四九城里的一家老字號國營飯店，名氣雖然不如那些老字號，但勝在環境清幽雅致，菜品也做得相當不錯，更重要的是，知道的人不多，適合談話。
而且最重要的是，李峰以前在那吃過幾次，慶和樓給李峰的感覺還不錯。
傻柱招待他老婆父母也是在慶賀樓。
而且李峰認為以吳娜的身份，帶她去那種煙火氣太重的老館子，顯得不夠尊重。
去更高檔的地方，又顯得太過刻意和招搖。
慶和樓，無論是檔次還是私密性，都剛剛好。
這個選擇，再次體現了李峰遠超年齡的周到和穩重。
吳娜眼底閃過一絲贊許。
她就知道，跟這個男人打交道，永遠不會覺得乏味。
他總是能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妥妥當帖，讓人感覺如沐春風。
“慶和樓？”她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臉上的笑容真切了幾分，“行啊，李廠長安排的地方，肯定錯不了那我就卻之不恭，等著嘗嘗李廠長的這頓慶功宴了。”
李峰笑著點了點頭，伸手拿起了辦公桌上那臺黑色的、分量十足的轉盤電話機。
“你稍等一下，我叫個車。”
說著，他修長的手指熟練地撥動著轉盤，電話機發出一連串“咔噠、咔噠”的清脆聲響。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喂，廠辦嗎？我是李峰。”他的聲音平和而沉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愣了一下，隨即傳來一個恭敬無比的聲音：“李……李廠長！您好您好！我是廠辦的金有發啊！您有什么指示？”
這個聲音的主人，正是五星陶瓷廠的廠辦主任，金主任。
他原本是吳青提拔上來的，為人八面玲瓏，最是擅長揣摩上意。吳青調任分廠廠長后，他就順理成章地接過了廠辦主任的位置。
對于李峰這位新任的、年輕得過分的廠長，金主任的心里是既敬畏又好奇，正愁找不到機會好好表現一番，沒想到電話就直接打了過來。
“金主任，”李峰的語氣沒有絲毫波瀾，“麻煩你安排一下，讓司機孫強把廠里那輛小車開到分廠的機關大樓門口，我等下要出去一趟。”
“好的好的！沒問題！我馬上就安排！”金主任在電話那頭把胸脯拍得“嘭嘭”響，“李廠長您放心，五分鐘！不，三分鐘之內，保證讓孫強到樓下等您！”
掛斷電話，金主任只覺得后背都冒出了一層細汗。
這可是新廠長的第一個電話，第一項指示！
他不敢有絲毫怠慢，幾乎是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抓起桌上的另一部內線電話，用最快的速度撥了出去。
“喂！是車隊嗎？我廠辦老金！”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急切，“趕緊的，通知孫強！讓他別磨蹭了，把那輛廠長專車立刻、馬上開到分廠機關大樓門口等著！李廠長要用車！聽清楚沒有？是李廠長！讓他把車里里外外都拾掇干凈了，要是出一點紕漏，我饒不了他！”
放下電話，金主任才長舒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上并不存在的汗水。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方向，心里盤算著。
這位李副廠...不，現在是李廠長了。
這位李廠長，上任第一天，第一個電話就打給了自己，第一個任務就交給了自己。
這說明什么？
說明李廠長對自己還是認可的！
金主任那顆懸著的心，總算是放下了一半。
他暗下決心，以后一定要把李廠長交代的事情，辦得漂漂亮亮的，絕不能有半點含糊。
……
正如金主任所保證的，不到三分鐘，一輛黑色的小轎車就穩穩地停在了分廠機關大樓的門口。
車身被擦得锃亮，在秋日的陽光下反射著耀眼的光芒，四個輪胎都黑得發亮，一看就是剛剛用心拾掇過。
李峰和吳娜并肩從大樓里走出來時，司機孫強立刻就從駕駛室里跳了出來。
他快步跑到后排，拉開車門，一只手護著車門頂，另一只手做出一個“請”的姿勢，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
“李廠長！吳科長！”
孫強的腰微微彎著，姿態放得極低。
對于李峰，他心里是服氣的，甚至是崇拜的。
他可是一路看著李峰上來的。
想當初，李峰剛到廠辦當那個副主任的時候，還是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
那時候，孫強作為廠里為數不多的幾個專職司機之一，沒少拉著李峰跑東跑西。
那時候的李峰，雖然年輕，但待人接物不卑不亢，從來不像別的領導那樣頤指氣使，有時候還會跟他聊聊家常。
孫強當時就覺得，這個年輕人不簡單。
果不其然，這才過去多久？一年？還是一年多點？
人家就已經從一個副科級的副主任，坐著火箭一樣，一路飆升到了現在正處級的廠長位置！
廠長啊！
這可是整個五星陶瓷廠說一不二的一把手！
孫強每每想起李峰這堪稱傳奇的晉升速度，心里就忍不住一陣陣地激動和慶幸。
激動的是自己居然見證了這么一位大人物的崛起，慶幸的是自己當初跟這位大人物的關系還算不錯，沒得罪過人家。
“李廠長！恭喜您！恭喜您高升啊！”孫強看著李峰，語氣里滿是真誠的激動，“哎喲，我可算是盼到這一天了！從您還在廠辦那會兒，我就跟我們車隊的人說，您絕對不是池中之物，早晚要一飛沖天的！您看看，我說得沒錯吧！”
這番話雖然有拍馬屁的成分，但也有幾分是發自內心的。
李峰對于孫強的巴結，心里跟明鏡似的。
他并沒有表現出任何不耐煩，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拍了拍孫強的肩膀。
“老孫，說這些就見外了。都是給廠里干活，以后還要多辛苦你。”
一句“老孫”，瞬間就拉近了彼此的距離。一句“以后還要多辛苦你”，更是給了孫強一顆定心丸。
而且以前的時候李峰是稱呼孫強為強哥，現在李峰喊孫強為老孫，也算是認可孫強了。
畢竟李峰現在廠里的一把手喊孫強強哥也不合適，所以現在喊老孫也正合適。
因為李峰對孫強稱呼的改變，孫強激動得臉都有些紅了，連連擺手：“不辛苦不辛苦！為李廠長您服務，是我的榮幸！應該的，都是我應該做的！”
李峰笑了笑，沒再多說什么。
他知道，對于孫強這樣的人，有時候一句簡單的肯定，比任何物質獎勵都來得有效。
他側過身，對吳娜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吳娜莞爾一笑，大大方方地彎腰坐進了汽車后排。
一股淡淡的馨香，隨著她的動作，飄進了車廂里。
李峰隨后也跟著坐了進去，關上了厚重的車門。
“砰”的一聲，將外面的喧囂和孫強那張激動不已的臉，都隔絕在了車外。
車內的空間不大，李峰和吳娜并肩坐著，肩膀幾乎快要碰到一起。空氣中，除了吳娜身上傳來的好聞香氣，還有皮革座椅在陽光下暴曬后特有的味道。
孫強麻利地回到駕駛座，從后視鏡里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請示道：“李廠長，咱們去哪兒？”
“去慶和樓。”李峰言簡意賅地吩咐道。
“好嘞！”
孫強應了一聲，熟練地發動了汽車。
孫強作為老司機，他不會問領導為什么去慶賀樓，他知道現在他只要執行好廠長的命令就行了。
至于其他的事情，他根本就不會特意去問。
當然！
這些都是，他都是以前跟一位前輩學習的。
這都是經驗。
此時廠長專車發出一聲低沉的引擎轟鳴，緩緩駛離了機關大樓，朝著廠區大門的方向開去。
車子行駛得很平穩，孫強的駕駛技術相當不錯。
不然的話，李峰也不會點名讓孫強給自己當司機。
而且李峰覺得，孫強也算是信得過。
這時候吳娜微微側過頭，此時她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廠房和煙囪，眼神里帶著幾分玩味。
隨后她轉回頭，目光落在李峰沉穩的側臉上，隨后她輕聲對著李峰笑道：
“我們的李廠長現在這官威，可真是越來越足了啊，一個電話，車就到樓下等著，司機這態度，比對著朱廠長的時候還要恭敬呢。”
她的話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調侃和試探。
李峰目視前方，仿佛沒有聽出她話里的深意，只是平靜地回答道：“都是一個廠的同事，互相給個方便罷了，老孫人不錯，以前我跑項目的時候，沒少麻煩他。”
吳娜看著他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忍不住在心里又輕輕哼了一聲。
裝。
你就繼續裝吧。
她偏不信，一個能讓輕工業部的姜部長和規劃司的鄭副司長還有自己表舅馮部長都青眼有加的人，會真的滿足于當一個陶瓷廠的廠長。
此時的吳娜覺得，這小小的五星陶瓷廠，不過是他漫長征途中的一個驛站罷了。
不過，她也不急。
就像李峰自己想的那樣，來日方長。她有的是時間和耐心，慢慢地看他如何在這方小小的舞臺上，攪動起滿城風雨。
車窗外，熟悉的廠區景象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四九城那獨有的、充滿了生活氣息的街道。
灰色的磚墻，熱鬧的胡同口，騎著二八大杠自行車、行色匆匆的路人，構成了一幅生動的時代畫卷。
李峰靠在柔軟的座椅上，感受著汽車輕微的顛簸，心中一片寧靜。
廠長的位置，對他來說，確實只是一個新的起點。
他要做的，不僅僅是管好一個廠子，讓大家過上好日子。
他腦海中那些超越了這個時代幾十年的技術和知識，就像是一座座等待被發掘的寶藏。
而五星陶瓷廠，就是他選定的，將這些寶藏變為現實的第一個基地。
從這里開始，他將一步一個腳印，用自己的方式，去悄然改變這個世界。
他看了一眼身邊巧笑嫣然的吳娜，又想起了遠在醫院、溫柔嫻靜的丁秋楠，心中不由得泛起一絲復雜的漣漪。
事業的路要走穩，感情的路，同樣不能行差踏錯。
汽車在車流中平穩穿行，載著心思各異的幾人，朝著慶和樓的方向，疾馳而去。
因為是坐車關系，大概二十多分鐘后，幾人就來到了慶賀樓。
或許是因為李峰等人是坐車來的關系，李峰等人一進去就有服務員過來問詢。
隨后安排李峰跟吳娜進入了包間。
至于孫強這時候倒是很識趣的跟李峰說。
“廠長，我在廠里食堂就已經吃過了，要不我在車上等您吧”。
李峰思索了一會兒之后，他就對著孫強點了點頭道。
“好”。
“麻煩你了...”。
孫強趕緊對著李峰笑道。
“不麻煩！”。
“不麻煩！”。
“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接下來，孫強就回到車里等李峰還有吳娜。
畢竟孫強也知道自己這個時候應該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