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太原的第二天,天色剛亮,城中最好的山西大飯店會議廳內已是燈火通明。
長條會議桌光可鑒人,上面擺著精致的蓋碗茶,但空氣中彌漫的卻不是茶香,而是一種無聲的、緊繃的張力,混合著皮革公文包和高級雪茄的淡淡氣味。
商人們早已正襟危坐,彼此間少有交談,偶爾響起的也是翻閱紙張的沙沙聲,或是壓低嗓音的最后一刻磋商。
昨日的震撼余波未平,已迅速轉化為今日對利益和份額的精確計算。
門被推開,三人走了進來。
蘇承業依舊是一身略顯油污的工裝,仿佛剛從高爐旁趕來,帶著一股洗不掉的鋼鐵與硫磺氣息。
李月娥換了身墨綠色錦緞旗袍,外罩一件狐皮坎肩,妝容精致,笑容得體,但眼底的精明算計比算盤珠子更亮。
孫守拙還是那身半舊中山裝,腋下夾著厚厚的皮面筆記本。
他們沒有寒暄,徑直在主位坐下。
“諸位老板,早。”蘇承業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直接撕開了所有客套,“時間金貴,虛頭巴腦的就省了。看好什么,要多少,報數。能應的,我們當場敲定。不能的,也給你們個痛快話。”
干脆利落得像一記重錘,砸得一些習慣了商場迂回的南方商人一時有些無措。
沉默了片刻,上海先施公司的馬副理率先清了清嗓子,推過一份早已擬好的清單:
“蘇經理快人快語,佩服。那我先來。敝號對貴方的工業品極有興趣。400號水泥,先要五千噸;各類標準五金件,一百噸;帆布,五萬米;午餐肉罐頭,兩萬罐;脫水蔬菜,三千公斤。另外,對貴方機械廠生產的窄軌蒸汽機車頭,亦有極大興趣,希望能訂購兩臺。”
蘇承業掃了一眼清單,對孫守拙微微點頭。
孫守拙扶了扶眼鏡,聲音平穩無波:“水泥,每噸太原倉庫交貨價,18塊銀元。五金件,每噸285元。帆布,每米元。罐頭,每罐元。脫水蔬菜,每公斤1.2元。機車頭,每臺一萬八千銀元。以上,除機車頭需半年交付外,其余三個月內可分批交貨。運輸可由我方聯系鐵路局車皮,費用買方承擔。”
馬副理心中飛速計算,光是這些,已近十五萬元之巨。他點頭:“價格公道。但運費方面,可否……”
“概不承擔。”蘇承業打斷他,語氣沒有商量余地,“我們的價,已是骨頭價。馬老板是明白人,這些東西運到上海,翻個跟頭不止吧?”
馬副理苦笑一下,卻沒再爭辯。利潤空間確實足夠豐厚。
“此外,”馬副理壓低聲音,“昨日聽聞貴處還有特效外傷藥及消炎藥?不知……”
孫守拙笑了,接過了話頭:“馬老板消息靈通。不錯,我們領航者醫藥公司,依托本地道地藥材和獨家古方,確實有些好東西。”
他從隨身的皮包里取出幾個小巧的白瓷瓶和幾個紙盒,輕輕放在桌上。
“這是百草止血散,中藥粉劑,對外傷出血有奇效,撒上即凝。這一小瓶五錢,售價一元。”
“這是消炎生肌膏,同樣是中藥制劑,對付瘡癰腫毒、防止傷口潰爛效果顯著,一盒二兩,售價一元五角。”
“至于西藥,”他拿起一個更小的玻璃瓶,里面是白色的藥片,“這是磺胺片,真正的消炎神藥,對付體內炎癥、肺炎、痢疾有特效。目前正在試生產階段,產量極低,價格也貴,一瓶二十片,售價十元。”
“以上藥品都需要在醫生指到下使用。”
最后這個價格讓在場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氣。
十元!
幾乎是普通人一兩個月的嚼谷。
“這東西,關鍵時刻是能救命的。”李月娥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尤其是對遠行商隊,或是家里有特殊需要的貴人。”
馬副理眼神一凜,瞬間明白了這藥的真正價值和在黑市上的潛力。
他毫不猶豫:“止血散,我先要一千瓶!生肌膏,五百盒!磺胺片一百瓶!”又是一筆過萬的訂單。
有了馬副理開頭,場面瞬間火爆起來。
天津的化工商人搶著訂燒堿和鹽酸;漢口的藥商除了大量訂購安瓿瓶,更是將百草止血散和消炎生肌膏的訂單追加到了令人咋舌的數量;廣州的茶商對冰糖和啤酒產生了濃厚興趣,尤其是聽說啤酒耐海運后,直接下了長期訂單;那位計劃修橋的商人,幾乎包攬了水泥廠未來兩個月的全部產量……
每個人都在搶,生怕下手慢了,好東西就沒了。
輪到晉雪面粉和東方蘭夢小米粉時,氣氛更是達到了白熱化。
“晉雪面粉,我先訂一萬袋!”(每袋40斤,即元/斤)
“我要五千袋!”
“給我留三千袋!”
李月娥笑靨如花,手下毛筆在訂單簿上飛快記錄,口中報數:“晉雪面粉,目前訂單已排到四個月后了哈,各位老板見諒,好糧食需要時間種、需要時間磨。現在下單,最早也要五月才能開始陸續發貨。”
關于東方蘭夢,她更是直接豎起一根手指,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所有嘈雜:“諸位,靜一靜。這東方蘭夢金不換,產量就那么多。老規矩,不單賣,只作為采購晉雪頂級套餐的贈品。采購晉雪一百袋,贈東方蘭夢五十克。單獨購買,一銀元一克,且每月限量供應一百克,先到先得。”
一銀元一克!這價格讓整個會議室再次安靜了一瞬,隨即是更加瘋狂的搶購。
那些原本只盯著工業品的商人也坐不住了,這等于是通往頂級社交圈的敲門磚!
“我訂兩千袋晉雪!贈品都要!”
“我單獨加購!那限量的一百克,我全要了!”
“李經理!給我留二十克!現錢結算!”
孫守拙冷靜地記錄著每一項,不時抬頭補充一句:“按北洋政府商律,交易需繳納三十稅五,稅率約百分之十六點七,此稅額由買方承擔,將在貨款外另行計算收取。”
此刻沒人計較這稅率,巨大的利潤前景和產品的稀缺性已經沖昏了所有人的頭腦。
談判從清晨持續到日頭偏西。
最終,所有的訂單匯總到了孫守拙那里。
他快速打著算盤,噼里啪啦的聲響如同戰場上的密集鼓點,牽動著每一個人的心弦。
算盤聲戛然而止。
孫守拙抬起頭,環視全場,用他那一貫平穩的聲調宣布:
“經核算,本次洽談,各方采購總額累計為:大洋二百四十八萬七千六百五十三元整。涉及產品二十七大類,一百余小項。具體明細,會后將由專人送至各位房間核對。”
“所有貨物,將由我方協調鐵路運輸至太原貨站,運費自理。首批貨物將于三個月內啟運。若無異議,請諸位核對明細后簽字,并支付三成定金。”
二百四十八萬!
盡管早有預料,這個數字還是讓所有商人感到一陣眩暈,隨即是巨大的狂喜和滿足感。
會議室里先是死寂,隨即爆發出熱烈的議論聲和松氣聲。
蘇承業站起身,臉上終于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他舉起早已涼透的茶碗:“合作愉快。”
李月娥也笑著舉杯,補充道:“愿各位老板財源廣進,下次來,我帶大家去看看我們正在擴建的新廠區!”
孫守拙則推了推眼鏡,一絲不茍地開始分發早已準備好的正式合同文書。
金戈鐵馬的談判桌,終于落下帷幕,留下的是一串串滾燙的數字和一個即將被這些貨物點燃的龐大市場。
而領航者這個名字,也隨著這一紙紙合同,真正駛入了波瀾壯闊的商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