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二者貼面對笑之際——
“嗤——!”
一點寒星自道袍袖口下那慘白指尖爆射而出。
那是一根細如牛毛,淬著幽藍光澤的冰魄銀針,無聲無息,由下而上,直取裘圖下頜。
電光火石間,裘圖臉上那抹玩味森然絲毫未變,恍若未覺那足以洞穿金石的致命寒芒。
針尖刺入皮肉的劇痛感無比真實。
與先前一般,源自于本能的對死亡與傷痛的巨大恐懼猛躥而起。
然而,裘圖纏眼黑緞下的面龐,只是唇角那抹弧度更深了幾分,甚至帶著一絲嘲弄。
下一瞬,那刺入皮肉過半的冰魄銀針,以及那慘白笑容的李莫愁,如同鏡花水月般,無聲無息,消散無形。
“呵呵呵......”
裘圖緩緩直起身。
這幻覺倒是如同做夢一般,光怪陸離得很。
縱使他心中毫無鬼神之懼,那躁動的末那識,亦非要在他眼前演繹這陰森戲碼,徒增煩擾。
但見纏眼黑緞下的目光轉向石壁,心象圖景之中,石壁漸趨虛幻,顯露出其后一張寒氣繚繞的玉床輪廓。
此景終究源于耳鼻身三識捕捉的訊息,經梳理后,反哺腦海,權作眼識。
譬如墻后寒玉床散發的冰冷氣息被身識感知,幽深石室的結構與材質則由回音勾勒于耳鼻二識,遂成此近似“穿墻”之效。
看到了寒玉床,裘圖心思微動。
哦——?
這就是古墓派的寒玉床?
據傳此床乃極北萬年寒玉所成,人臥其上,為抗徹骨奇寒,氣血自然加速運轉,練功一年,可抵常人十載苦修,堪稱內功至寶。
然而,江湖浮沉已久,天材地寶見多了的裘圖,向來對此等神效吹噓嗤之以鼻。
若果真一日能抵十日之功,小龍女與楊過初涉江湖時,又豈會那般功力平平?
武俠天地,任你何等天材地寶,終有其極限。
便如那菩斯曲蛇膽,食之愈多,效用愈微。
寒玉床若無此限,古墓派歷代掌門,早已無敵于天下了。
況且——以裘圖此刻橫練體魄之強韌,寒玉床那點寒氣,于他內力精進已難有顯著助益。
但話說回來,周遭環境若是清冷些,倒能稍醒神智,利于頭腦澄澈。
再者,壁上這套《玉女心經》也算武林瑰寶,自己若于此禪定潛修,難免與幻象中人交手過招,屆時掌風拳勁所及,恐將此功圖譜毀損殆盡,豈非暴殄天物?
念及此,裘圖主意一改,轉身大步流星踏出林朝英墓室。
“踏、踏、踏……”
沉重腳步聲在死寂如墓的甬道中激起沉悶回響,仿佛敲打著亙古幽暗。
裘圖于古墓深處錯綜如蛛網的通道中穿行,最終駐足于一扇厚重石門前。
石門緊閉,縫隙里卻隱隱透出一絲屬于小龍女與楊過的微弱氣息被裘圖精準捕捉。
“轟隆——!”
悶響如雷,千斤石門被裘圖以沛然巨力硬生生推開,全不假借機關巧勁,露出內里景象。
一股凜冽寒氣撲面而來,石室內空氣仿佛凝結著肉眼難辨的冰晶。
正中央,一方巨大的寒玉床靜靜臥伏,散發著森然白氣。
心象圖景之中,這玉床通體流轉著瑩瑩幽光,如夢似幻。
裘圖步入其中,反手一推。
“轟隆!”
石門應聲合攏,將甬道徹底隔絕在外。
但見裘圖步履沉穩,行至寒玉床前,撩袍轉身,盤膝而坐。
刺骨寒意瞬間透過衣物,侵入肌膚。
不通內力的普通人若是在此坐上半刻,只怕便要血脈凍結。
然而裘圖體內那極陽內力在寒意刺激下卻是立時如江河奔涌,自行流轉不息。
頃刻間,那徹骨寒意便被驅散殆盡,反倒是裘圖周身蒸騰起滾滾熱浪,反向侵灼著那千年寒玉。
裘圖略一感知,心道果然:此床所謂“一年抵十年”之功,不過夸大其詞,內力愈是深厚者,所得增益便愈是微乎其微。
于他而言,其效力甚至略遜于每日服用的兩儀和合丹。
不過也算是不錯了,畢竟他如今可不敢讓任何人知曉他在何處,也就沒有機會找人送丹。
但見裘圖自懷中緩緩掏出一串物事。
正是那串隨身攜帶的白檀佛珠。
顆顆圓潤,色澤溫潤,散發著淡淡的、寧心靜氣的檀香。
指尖輕撥珠串,心神漸次沉凝,萬念俱歸于寂。
唯有內在的詰問,如鐘杵般叩擊心扉——以此禪定。
心象圖景中生出的幻人幻物,皆以意識冷然告知教導末那識:
何者為真?何者為幻?
莫生懼怖,莫起貪喜,莫陷憂哀……一切心緒,不過過眼云煙,徒亂心神,于己無益!
古墓幽深,潛修避世。
裘圖盤坐寒玉之上,禪定問心。
時而數日一寐,于夢中竭力掌控那光怪陸離的夢境。
是破繭重生,得見清明朗照?抑或是永墜沉淪,萬劫不復?
無人知曉結局。
時間點滴流逝,墓中沉修,不知歲月。
殊不知,墓外天地,早已烽火連天,山河染血!
時至臘月十二,三年之期已至。
狼煙沖霄蔽日,戰鼓撼動山河!
蒙古鐵騎養精蓄銳三載,此番南下叩關,挾雷霆萬鈞之勢,兵鋒直指襄陽,鐵蹄踏處,塵沙蔽日!
襄陽城下,黑云壓城!
蒼茫大地上,蒙古軍陣如潮水般洶涌而至,旌旗獵獵,刀槍如林,沉重馬蹄聲匯聚成撼動大地的悶雷。
城頭之上,宋軍將士甲胄浴血,個個目眥欲裂,弓弩手引弦待發,滾木礌石堆積如山。
“嗚——嗚——嗚——”
凄厲號角撕裂長空!
“殺!!!”
震天喊殺聲驟然爆發!
剎那間,箭矢如疾風驟雨,遮蔽天日!
蒙古健卒頂著盾牌,扛著云梯,如蟻群般瘋狂撲向巍峨城墻。
滾燙金汁熔鉛自城頭傾瀉而下,澆在人梯之上,立時騰起慘綠煙霧,凄厲絕倫嚎叫聲令人毛骨悚然!
滾木礌石轟然砸落,筋骨斷裂聲不絕于耳,城下迅速堆積起層層疊疊的尸山!
襄陽城墻,儼然化作了吞噬血肉的巨大磨盤!
郭靖黃蓉夫婦身先士卒,率領匯聚襄陽的天下豪杰,如定海神針般扼守要沖。
掌風呼嘯,劍光如電,刀影翻飛!
一個個悍勇登城的蒙古百夫長、千夫長,未及站穩腳跟,便被這些江湖高手凌厲斬殺,尸身墜落城下。
然蒙古軍令如山,前仆后繼,攻勢晝夜不息,城墻磚石被鮮血反復浸染,呈現出一種暗沉發黑的赭褐色,濃烈的血腥與焦臭彌漫四野,經久不散!
十余日慘烈攻防,日夜輪番沖擊,城墻多處坍塌又被血肉之軀急速填堵,蒙古這洶涌的攻勢才顯出幾分疲態。
最終,慘烈鏖戰三月有余,雙方士卒皆已疲敝不堪,尸積如山,血流漂杵。
慘烈攻守暫告一段落,戰場陷入一片令人窒息死寂,唯余硝煙與血腥在寒風中嗚咽。
雙方各自舔舐傷口,積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