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淵與院丞蘇銘步入“格物司”偏院時,只見兩撥人正爭得面紅耳赤。
一撥以一位頭發花白、身穿將作監匠師服的老者為首,身邊圍著幾個同樣工匠打扮的人。
個個臉色激動,指著地上攤開的一幅巨大草圖。
另一撥則是幾名身著青色或綠色官袍的年輕官員,看起來像是通過科舉或新法選拔上來的學士。
其中一人正據理力爭,臉漲得通紅。
“蘇院丞!”那老匠師眼尖,看到蘇銘,立刻像是找到了評理的人,快步上前,也沒看秦淵。
指著草圖道:“您來評評理!這‘新式天門吊’的圖紙,他們說要取消主牽索,全靠這些齒輪組和什么……配重箱來升降!”
“這怎么可能?萬一齒輪卡死,或者配重失衡,數千斤甚至數萬斤的建材從半空砸下,那是要出人命的!”
那名年輕官員立刻反駁。
“王匠師!此設計正是為了減少人力,提高效率,避免因人力拉扯不均而出事!”
“您看這棘輪結構,可防倒轉,配重經過精密計算,只要嚴格按圖施工,絕對安全穩妥!您不能因循守舊……”
“放屁!”王匠師氣得胡子直抖。
“因循守舊?老子在將作監干了四十年,經手的大小工程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什么樣的巧思沒見過?”
“最后能用的,都是扎實可靠的!”
“你們這些后生,讀了幾本破書,畫了幾張圖,就以為能上天了?”
“這是營造,是實打實的力氣活和經驗活,不是你們在紙上畫畫就行!”
“經驗固然重要,但固步自封,技藝如何進步?”年輕官員毫不相讓,“國師與陛下設立格物院,不正是要我等打破陳規,推陳出新嗎?”
“推陳出新不是胡來!是要穩中求進!”王匠師捶著圖紙,“你這東西,就是紙上談兵!”
兩邊人馬又吵作一團,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圖紙上。蘇銘一臉尷尬,連忙咳嗽一聲,提高音量。
“肅靜!成何體統!沒看見秦學士在此嗎?”
眾人這才注意到蘇銘身旁氣度不凡的年輕官員,目光落在秦淵那身深青色官袍上,頓時安靜下來。
那爭吵的年輕官員和王匠師也愣了一下,隨即意識到這位就是傳說中的那位年輕掌院學士,連忙躬身行禮,只是神色間依舊帶著不服。
“下官(小人)參見秦學士!”
秦淵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那幅引起爭議的“新式天門吊”草圖上。
重瞳之中微光一閃,圖紙的每一個細節便已印入腦海。
他并未立刻評判對錯,而是看向那年輕官員,“你叫什么名字?現任何職?”
年輕官員深吸一口氣,壓下激動,恭敬道,“回學士,下官格物司主事,趙思明?!?/p>
“這圖紙是你設計的?”
“是下官與幾位同僚共同構思?!?/p>
趙思明臉上露出一絲自豪,但隨即又被擔憂取代,怕秦淵也如那老匠師一般否定。
秦淵又看向王匠師,“王匠師是吧?你在將作監主要擅長何種營造?”
王匠師見秦淵語氣平和,稍定心神,拱手道。
“回學士話,小人王鐵手,在將作監主要主持大型器械打造與土木奠基?!?/p>
秦淵點了點頭,走到圖紙前,蹲下身,仔細觀看。
他手指輕輕點在一處復雜的齒輪組聯動結構上,“趙主事,此處若遇雨雪天氣,齒輪銹蝕,如何確保靈活?潤滑之法何在?”
趙思明一怔,連忙俯身細看,額頭微微見汗,“這……回學士,圖紙尚未細化至此,但可加裝防護罩,并定期以油脂養護?!?/p>
秦淵不置可否,手指又移到那標注重量的配重箱位置,“王匠師所言有理,配重若計算或安裝稍有偏差,或繩索稍有磨損,確有傾覆之險。你如何確保萬無一失?”
趙思明沉吟道,“可設置雙重保險,如加裝備用制動棘爪,并規定每日開工前需檢查繩索及配重?!?/p>
“每日檢查,由誰執行?標準為何?若遇急活,可能保證?”秦淵追問。
“這……”趙思明語塞。
秦淵站起身,目光平靜地看向兩人,以及周圍所有豎著耳朵聽的屬官匠師。
“趙主事之圖,理念新穎,膽識可嘉。格物院要的,正是這種敢想敢試的精神。”
趙思明聞言,臉上頓時露出喜色。
但秦淵話鋒一轉,“然而,格物致知,最終需落在‘實務’之上。再精妙的構想,若不能經受實際檢驗,便是空中樓閣?!?/p>
“王匠師經驗豐富,所慮乃老成持重之言,關乎人命工程,謹慎不為過?!?/p>
王匠師臉色稍霽,腰桿也挺直了些。
“你二人之爭,看似是理念新舊之爭,實則是格物院眼下弊病之縮影?!?/p>
秦淵聲音清朗,傳遍整個偏院。
“讀書人空有理論,缺乏實踐,匠師們固于經驗,怯于創新。彼此輕視,互不信任。”
“如此氛圍,格物院何以格物?何以強國?”
“而且……本官記得,陛下與國師的意思,是將神通用于萬民,你們營造這些物件之時,考慮過將道法神通融入其中嗎?”
眾人沉默下來,有人深思,有人則不以為然。
秦淵將眾人神色盡收眼底,心中已有決斷。
他不再看那圖紙,對蘇銘道,“蘇院丞,召集格物院全體人員,一炷香后,正堂議事?!?/p>
“是,學士!”蘇銘連忙應下。
秦淵轉身,負手向正堂走去,留下一院子心思各異的眾人。
……
格物院正堂,原本是欽天監的大堂,如今只是簡單收拾出來,略顯空曠。
五十七名官員、吏員、匠師齊聚一堂,按品級和身份站列,涇渭分明。
文官一列,匠師吏員一列,彼此間目光交流都帶著疏離與審視。
秦淵端坐于上首主位,重瞳平靜地掃過下方眾人。蘇銘侍奉一旁。
“本官秦淵,蒙陛下與國師信重,掌格物院事?!鼻販Y徐徐說道,聲音清朗,“今日初來,見院內氣象,頗有感觸?!?/p>
他頓了頓,下方一片寂靜。
“格物院,乃陛下與國師推行新法、強國富民的重器之一。”
“于此間任職者,當有開拓之志,務實之風,協同之心。”
“然,”秦淵語氣轉冷,“本官今日所見,卻是因循守舊者有之,紙上談兵者有之?!?/p>
“彼此攻訐、內耗空轉者,更是大有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