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回省廳時，已經(jīng)是晚上十點。
沈青云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審訊室。
樓道里的燈是冷白色的，照亮了墻上“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標語，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回蕩，帶著幾分壓抑。
王天磊正在審訊室外等著，看到沈青云過來，連忙迎上去：“省長，王建民一口咬定是他殺的，說案發(fā)當晚他約李成陽到巷子，用刀捅了他，然后補刀。王武卻說是他殺的，跟王建民沒關系，兩個人各執(zhí)一詞，我們沒辦法判斷。”
“我去審王建民。”
沈青云推開審訊室的門，走了進去。
一般情況下，這種事情應該是刑偵總隊或者預審科的人來做，但沈青云對這個案子很有興趣，甚至心中有了某種猜測，所以打算親自來審問這父子倆。
審訊室里，王建民坐在鐵椅上，雙手被手銬銬著，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杯水已經(jīng)涼了。
他抬起頭，看到沈青云，眼神里沒有驚訝，只有一種麻木的平靜：“該說的我都說了，是我殺的，要判要剮，你們隨便吧。”
沈青云坐在他對面，拿起桌上的審訊記錄，翻了幾頁：“你說你約李成陽到巷子，用刀捅了他，然后補刀。那把刀呢？你捅了他之后，為什么不追上去，反而要跑？還有，李成陽臉上的傷口，為什么都是淺表的？如果你是蓄意殺人，為什么不直接捅心臟？”
王建民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避開沈青云的目光：“我，我當時慌了，刀扔在巷子里了，沒找到。我就是想殺他，怎么捅都行。”
“慌了？”
沈青云放下記錄，目光緊緊盯著他，冷冷的問道：“你等了三年才報仇，會慌？你說你約他到巷子，可監(jiān)控顯示，李成陽是半夜一點多自己走進巷子的，根本沒人約他。還有，現(xiàn)場的腳印是反方向離開的，說明兇手捅人之后，第一反應是跑，不是補刀。這不是蓄意殺人，是沖動殺人。”
王建民的身體微微顫抖，雙手緊緊攥著拳頭，指節(jié)泛白。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是……是我沖動了。我看到他在巷子里走，想起我老婆和女兒，就忍不住沖上去捅了他，然后我就跑了，后來又回去補了刀，我怕他沒死。”
“你回去補刀的時候，李成陽還活著嗎？”
沈青云追問道。
王建民的頭垂了下去，聲音帶著哽咽：“我不知道，我沒敢看，我就是恨他，恨李虎，他們毀了我的家……”
沈青云看著他痛苦的樣子，心里沒有同情，只有一種沉重。
他知道，王建民在撒謊，卻沒有再追問。
很顯然，真相應該在王武那里。
他站起身，走出審訊室，對王天磊說：“把王武帶過來，我審他。”
………………
王武被帶進來的時候，眼睛還是紅的，臉上還掛著淚痕。
他坐在鐵椅上，雙手緊緊抱著胳膊，像一只受驚的小鳥，警惕地看著沈青云。
審訊室的冷光燈照在他臉上，能看到他眼底的恐懼和絕望。
“王武，別怕，我知道不是你爸爸殺的人。”
沈青云的語氣很溫和，沒有像審王建民那樣嚴肅，緩緩說道：“我希望你能說實話。”
王武的肩膀抖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把頭埋得更低了。
沈青云拿起桌上的相框，那是從廢品站帶回來的張桂蘭和王文文的照片，放在王武面前：“這是你媽媽和姐姐，對不對？你很想她們，對嗎？”
王武抬起頭，看著照片，眼淚又流了下來，聲音帶著哭腔：“是……我想媽媽，想姐姐……”
“那你告訴我，你姐姐為什么要自殺？”
沈青云輕聲問道：“是不是跟李成陽有關？”
王武的身體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東西蟄了一下。
他看著沈青云，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憤怒，嘴唇顫抖著，想說什么，卻又咽了回去。
“你不用怕，李成陽已經(jīng)死了，沒人能再傷害你和你爸爸了。”
沈青云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同情，緩緩說道：“你姐姐的事，是不是李成陽做了什么？我們會還你姐姐一個公道。”
王武的眼淚流得更兇了，他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過了很久，才哽咽著說出話來：“是李成陽，三年前，拆遷的時候，他強奸了我姐姐……”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在審訊室里炸開。
沈青云的身體僵住了，他看著王武痛苦的樣子，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難受得厲害。
“那天，那天我媽媽和李虎吵架，被李虎打了，躺在家里哭。我姐姐去村口的小賣部買東西，李成陽跟在她后面，把她拖到玉米地里……”
王武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無盡的羞恥和憤怒：“我姐姐回來之后，就一直哭，不敢告訴媽媽，也不敢告訴爸爸。后來媽媽上吊了，姐姐覺得是自己的錯，就，就跳河了……”
沈青云的手指緊緊攥著桌沿，指節(jié)泛白。
他終于明白，王建民父子的恨，不是簡單的拆遷沖突，而是女兒被強奸、妻子和女兒相繼自殺的血海深仇。
李成陽的死，看似殘忍，卻是這起悲劇的必然結果。
“案發(fā)當晚，是你看到了李成陽，對嗎？”
沈青云的聲音有些沙啞。
王武點點頭，眼淚滴在桌子上：“那天我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我，就走進了巷子，他罵我，讓我過去，他過來的時候，我就沖上去，用刀捅了他……”
“你捅了他之后，為什么要跑？”
沈青云追問。
“我害怕。”
王武的聲音帶著顫抖：“我看到他流血，就慌了，轉身就跑。跑了沒幾步，我又想起姐姐，想起媽媽，我怕他沒死，就……就回去補了刀。我沒敢看他死沒死，我就跑了……”
“刀呢？”
沈青云追問道。
“我扔在河邊了……”
王武低下頭：“我爸不知道這件事，他是為了保護我，才說他殺的……”
沈青云看著王武痛苦的樣子，心里五味雜陳。
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因為姐姐被強奸、母親自殺，把所有的恨都壓在心里，最終變成了殺人兇手。
他有錯嗎？
有錯，他剝奪了別人的生命。
他無辜嗎？
也無辜，他是這起悲劇的受害者。
“王武，你知道嗎？你姐姐的事，你應該報警的，我們會幫你姐姐討回公道。”
沈青云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惋惜。
“報警？有用嗎？”
王武抬起頭，眼神里滿是嘲諷：“當時我們報了，警察來了，李虎給了錢，就沒事了。李成陽還是照樣囂張，我們卻只能躲著他，連家都不敢回……”
沈青云的心沉了下去。
他終于明白，這起案子的背后，不僅有個人的仇恨，還有基層執(zhí)法的疏漏。
如果當年警察能公正處理王文文被強奸的案子，李成陽受到應有的懲罰，王建民父子就不會走上復仇的道路，這起兇殺案也不會發(fā)生。
他站起身，走到王武面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你姐姐的事，我們會重新調(diào)查。李虎當年的行為，還有辦案民警的疏漏，我們都會查清楚，給你和你姐姐一個公道。”
王武看著沈青云，眼神里充滿了懷疑，卻又帶著一絲希望。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又沒說出來，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