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穩定轟鳴的發電廠主廠房,林硯走向廠區深處一棟相對獨立、戒備更為森嚴的建筑——領航者動力試驗中心。
這里的空氣似乎都與其他地方不同,少了些大規模生產的煙火氣,多了幾分實驗室特有的專注與臨界感。
剛推開厚重的隔音門,各種聲音便交織著涌入耳中:高速旋轉機械發出的尖銳嘯叫、燃油爆燃時短促有力的轟鳴、金屬零件被測試到極限時發出的呻吟、以及研究人員之間快速而專業的交流聲,其中夾雜著英語和德語的術語。
試驗中心內部空間開闊,被劃分成幾個大的區域。
最顯眼的是蒸汽輪機試驗區。
一臺明顯比發電廠機組小上好幾號,但結構更為精巧緊湊的蒸汽輪機正在臺架上高速空轉,發出持續的高頻“嗡”聲。幾名技術人員正圍著它,仔細記錄著各種儀表的讀數,一位看起來像是領隊的、戴著眼鏡的中國工程師不時下達著指令。
而在試驗區另一側,則擺放著一些大型汽輪機轉子和缸體的木質模型,以及畫滿復雜計算草圖和應力分析圖的黑板。
幾名工程師,正激烈地討論著什么,手指在黑板上不斷點劃。
他們看到林硯進來,討論聲稍微停頓,紛紛點頭致意。
那位中國工程師快步走過來匯報:“林先生,您來了。小型高速蒸汽輪機(200KW級)的第三輪耐久性測試已經連續運行超過一百小時,軸承溫度和振動指標良好,初步達到設計預期,適合作為大型艦船輔機或小型工廠的自備電源。”
他指了指黑板那邊:“另外,根據晉城基地和太原電廠反饋的大型機組運行數據,聯合團隊正在攻關三千五百千瓦和五千千瓦級別的設計方案,重點是優化通流部分設計和轉子動力學,爭取進一步提高熱效率和單機功率。小型化(50KW以下)團隊則遇到了部分材料疲勞強度的問題,正在嘗試不同的合金配方。”
林硯靜靜聽著,目光掃過那些模型和圖紙。
蒸汽輪機是當下絕對的主力,其技術升級關乎整個工業體系的能量基礎。
“可靠性永遠是第一位的,在此基礎上追求效率和功率。與鋼鐵廠和機械廠保持緊密溝通,材料問題和加工精度問題,必須從源頭解決。”
“明白,林先生!”
林硯隨后走向另一個用防爆墻部分隔開的區域——燃油機試驗區。
這里的味道更加刺鼻,混合著汽油、機油和高溫金屬的氣息。
一臺結構緊湊、氣缸水平對置、涂著耐熱深色油漆的發動機正架在試驗臺上,與一個測功器相連。
它正在運行,發出不同于蒸汽輪機的、更有節奏感和爆發力的“砰砰”聲,排氣管短促地噴著淡藍色的廢氣。
負責這個小組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留著絡腮胡的德國留學生工程師,名叫卡爾·施密特。
他正全神貫注地盯著示功器屏幕上跳動的曲線和一連串的轉速、扭矩、功率數據,嘴里飛快地用德語記錄著。
看到林硯,他眼中閃過興奮的光芒,用帶著濃重口音但還算流利的中文大聲說道:“林先生!您提供的設計妙極了!”
他激動地指著那臺運行的機器:“這臺水平對置雙缸二沖程發動機,結構非常緊湊,重量極輕!目前測試轉速已達到每分鐘二千八百轉,最大輸出功率接近九馬力(約)!振動比傳統的單缸機小得多!簡直是為輕型車輛和航空器準備的完美心臟!”(Zweitakt-Boxermotor)
林硯走近觀察。
這臺仿制自未來寶馬經典設計的發動機,雖然此刻看起來還有些粗糙和簡陋,但其基本結構理念已經超越了時代。
它運行的狀態相當不錯。
“主要問題?”林硯直接問道。
卡爾的表情立刻嚴肅了些:
“首先是可靠性!高轉速下活塞環和氣缸的磨損比預期快,潤滑和散熱還需要優化。其次,二沖程發動機的燃油經濟性和低速扭矩是個挑戰。另外,化油器的精度要求極高,我們目前手工打磨的部件一致性很差,嚴重影響發動機工作穩定性。”
他頓了頓,補充道:“還有,您提到的火花塞,我們對材料和絕緣性能的要求,目前的工藝還很難完全滿足。”
這些都是內燃機發展初期必然遇到的典型問題。
林硯并不意外。
“問題要一個一個解決。”林硯平靜地說,“磨損問題,讓材料實驗室配合你們,試驗不同的活塞環材料和缸套鍍層工藝。化油器精度,交給精密機械加工車間攻關,必須實現關鍵部件的標準化生產。火花塞,讓特種陶瓷和玻璃研究所介入。”
他看了一眼那臺咆哮的小機器:“當前目標不是追求極限性能,而是實現兩百小時無故障運行的基準可靠性。所有測試數據,包括失敗的數據,都必須詳細記錄,那是比黃金更寶貴的財富。”
“是!林先生!”卡爾和其他幾位中外技術人員齊聲應道,眼神中充滿了挑戰難題的興奮。
林硯在試驗中心又停留了片刻,看了看其他幾個小型研究項目,比如基于蒸汽輪機技術的小型高速離心泵、以及嘗試用燃油機驅動的便攜式發電機原型機。
離開充滿金屬咆哮與燃油氣息的動力試驗區,林硯并未下樓,而是沿著走廊走向這棟大樓的另一翼。
這里的氛圍陡然一變,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特殊的味道:高溫加熱的玻璃和金屬、某種特殊的絕緣材料受熱后散發出的淡淡氣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臭氧味——那是高壓放電和電子活躍的痕跡。
這里是領航者無線電研究實驗室。
推門而入,聽不到巨大的機械轟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高頻的、細微的嗡嗡聲和嘶嘶白噪音,間或夾雜著清脆的、節奏變幻的滴答聲,如同某種數字化的蟲鳴。
實驗室里顯得有些雜亂,長條實驗桌上擺滿了各種奇形怪狀的裝置:纏繞著密密麻麻銅線的線圈、巨大的玻璃真空管、粗笨的鉛酸蓄電池、形狀各異的天線模型、以及無數連接著的、裸露著的導線。
幾位研究人員,同樣以中外留學生為主力,正聚精會神地操作著一些設備。
有人在一臺覆蓋著無數旋鈕和刻度盤的木質機箱前,小心翼翼地調整著,耳機緊貼耳朵,捕捉著微弱的信號;有人正在焊接一個復雜的電路,電烙鐵接觸的瞬間發出輕微的“滋啦”聲和一小股松香煙;還有人正對著一塊寫滿復雜數學公式的黑板苦苦思索。
實驗室負責人,一位看起來十分年輕卻頭發凌亂、眼神專注的美國麻省理工歸僑工程師埃文·李(Evan Li),看到林硯進來,立刻放下手中的萬用表迎了上來。
“林先生!”他的語氣帶著研究人員特有的興奮,“您來得正好!我們剛收到一組清晰的信號!”
他引著林硯走到一臺正在工作的接收機前,遞過一個耳機。
林硯戴上,在一片嘈雜的背景噪音中,清晰地聽到了一組重復的、規律性極強的摩爾斯電碼。
“這是……?”林硯看向埃文。
“晉城基地!距離超過一百八十公里!”
埃文難掩激動,“我們使用了新改進的三極管,接收靈敏度提高了至少五倍!發射機功率也提升到了三百瓦,采用了新的調諧電路和天線設計,信號穩定性和傳輸距離都有了質的飛躍!”
林硯仔細聽著那來自遠方的電波,雖然只是簡單的測試碼,但其代表的意義非同尋常。
這意味著,跨越百公里的實時、可靠通信已經成為現實。
“小型化進展如何?”林硯放下耳機問道。
軍用無線電,便攜性至關重要。
埃文走到另一張工作臺前,上面放著一臺體積明顯小得多,大約只有一個手提箱大小的木質機箱,但上面依舊連接著外部的電池組和一根折疊起來的天線。
“這是最新的營連級野戰電臺原型,采用我們自產的小型化電子管和優化電路,重量控制在十五公斤以內,理論通信距離二十至三十公里,基本滿足戰術需求。就是電池續航還是個大問題,目前只能持續工作兩小時。”
“功率和距離的平衡點要繼續找,電池問題讓化學實驗室配合你們攻關。”
林硯指示道,“穩定性、抗干擾能力和加密通信,是下一步的重點。”
“明白!”埃文立刻點頭,“加密模塊我們已經在嘗試機械轉子結構,雖然復雜,但保密性遠勝簡單的頻率變換。另外,我們按照您的建議,已經開始研究調幅(AM)廣播技術的民用可能性,如果成功,或許……”他沒說下去,但眼神發亮,顯然看到了無線廣播未來的巨大潛力。
林硯的目光掃過實驗室里的一切——那些粗糙的線圈、閃爍的電子管、雜亂的線路、寫滿公式的黑板。
“很好。”林硯最后說道,語氣中帶著明確的認可與期望,“繼續投入。需要什么資源,直接打報告。我要看到不只是實驗室里的成功,更要看到它能真正裝備到部隊,應用到市場。”
“是!林先生!”實驗室里的所有研究人員都抬起頭,齊聲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