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條細長胳膊搭在扶手上,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走廊。
迎著暖陽,池越衫瞇起眼,不擋不避。
熾熱灼人的陽光落在皮膚上,似乎可以照進潮濕的心頭,烘干一切的陰濕。
池越衫隨意的握著手機,對信息產生的震動充耳不聞,只沉沉的看著窗外風景。
要么是池成秋先生發來的質問,要么是經理人發來的工作安排。
可現在,她只想曬曬太陽。
叮——
電梯門打開。
“越衫?”
聽到這兩個字,池越衫的呼吸瞬間一滯。
她低垂著眸子。
在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日子,她終于體會到了陸星的心情。
無數復雜的問題撲面而來,終于處理好了一切,想要片刻的休息,麻煩卻又接踵而來。
鬧心。
原來陸星是這種感覺。
真的鬧心。
池越衫怔怔的望向窗外,她光是處理家庭里的事情,就已經心力交瘁了。
現在好不容易想偷得半日閑,又被打擾。
池越衫撐著額頭,終于懂了為什么合約結束之后陸星會突然變得暴躁。
她現在也很暴躁。
耳邊傳來一陣規律的腳步聲,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是池成秋先生終于來了。
深吸一口氣,池越衫轉頭看了過去。
“爸。”
池成秋先生雖然年逾五十,但由于她堂哥是搞醫美的,所以池成秋先生保養非常不錯。
他穿著跟其他醫生沒有兩樣的白大褂,頭發卻整理的一絲不茍。
挺好。
如果池成秋先生不是這么愛干凈的話,池越衫覺得自己跟池水應該很難出生吧?
“越衫。”
池成秋飛速的走到了池越衫的面前,瞇起眼看著面前背著光的女兒,連環發問道。
“金域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池越衫在心里默數:一句。
“你是不是惹你媽生氣了?”
池越衫在心里默數:兩句。
“我還有別的備選,今年一定能訂婚。”
池越衫在心里默數:三句。
果然。
三句話一定會拐到終身大事上。
池越衫露出了一個完美到可以上電視的笑,心里只覺得搞笑。
不得不說。
池成秋先生跟常空雁女士還是挺般配的,行事作風都有自己的規律在。
池越衫站直了背,露出一個清雅的笑。
“爸,你的問題太多了,我不知道先回答哪一個。”
“那就一個一個慢慢回答。”
池成秋有些頭疼的看著眼前的女兒,明明看著是個挺乖的女娃,怎么這么不聽話。
“而且,我跟你打電話你怎么不接?”
“剛才金域找到我,直接跪到我面前痛哭流涕的哭訴,幸好周圍沒有群眾啊。”
池成秋捏了一把虛汗,慶幸的說道。
“這要是被群眾拍下來,媒體再胡亂一編,咱們就都出名了。”
池越衫強調,“我本來就挺有名的。”
“這哪兒是一回事兒啊!”
池成秋無語,恨不得撬開池越衫的腦子看看里面裝的什么。
“不過,金域這次確實是不厚道,我們必須得吸取教訓。”
池越衫愣了一下,以為這人悔悟了。
結果,下一秒。
“之后的備選,必須先查查過往情史,然后每個人都做體檢!”
池越衫:......
她也是賤,怎么會覺得這人醒悟了。
池越衫沒搭理池成秋,轉了個方向繞過他,就要走了。
“越衫,我話還沒說完。”
池成秋拉住了池越衫的胳膊,語氣十分語重心長的說道。
“越衫,你也老大不小了。”
“這職業道路上的事兒,我跟你媽都向你妥協過一次了。”
“難道你就不能也向我們妥協一次嗎?”
“要我說,你那唱戲哪兒上得了臺面,不如當醫生體面。”
“你小時候的第一個玩具就是人體結構模型,就算你這些年沒學醫,你也應該清楚。”
“你現在干的工作,干的年數越長,職業病只會越嚴重。”
“你現在二十幾歲,你唱起來蹦起來很輕松,那等你四十歲五十歲呢?”
池成秋拿出了做領導的那副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的套路,滿含擔憂的說道。
“越衫,我是擔心你的身體和未來。”
“這些年你過名人的癮也過夠了吧?”
“回來吧,越衫,回來吧,我找人給你送去進修,學習幾年你回來照樣能當醫生。”
池越衫笑了。
“你也不怕我把人給治死。”
“什么話什么話!”
池成秋沒好氣的瞪了池越衫一眼,“你就不能想點好事?”
“比如,大明星棄藝從醫,我覺得這樣的標題就很好嘛。”
池越衫連回答都不想回答了。
如果說,常空雁女士只是強迫癥和潔癖十分嚴重的話。
那么池成秋先生就是當領導當多了,根本聽不進去人話了。
常見癥狀為,自己腦子里臆想了個場面,就開始在那自己美,選擇性過濾別人的話。
池越衫徹底被氣笑了。
這巴拉巴拉說的一大通,看著是挺為她著想,然后就把她前面二十多年人生全否定了。
“爸,不用你操心了。”
“我也跟我媽說清楚了,我現在沒有想要結婚的想法,更沒有能結婚的人。”
“如果你們兩個一定要就這個事跟我僵持的話,那我想,我們需要各自冷靜的空間。”
“越衫?”池成秋愣了一下。
池越衫卻并不打算停止。
她從來不喜歡用太直白和尖銳的語言,可現在她想她必須說清楚。
“我之所以沒有明確的拒絕你們兩個,是因為我想著,你們兩個是為我好的。”
“從前我一意孤行的去學戲,導致我們父女和母女之間產生了隔閡。”
“現在我長大了,雖然我沒有后悔之前的決定,可我也不想讓這個隔閡擴大。”
“因為你們兩個生了我,是我的爸媽。”
“但我現在不這么想了。”池越衫嘴角帶著涼涼的笑,看得人毛骨悚然。
池成秋愣住了。
明明面前的池越衫背對著陽光,她渾身卻散發出來了陰郁的氣息。
“爸,都過了這么久了,你依舊沒有把我當回事,依舊無視我的想法。”
“如果這次我沒有看出來金域有問題呢?你就這么想把我推進火坑里?”
“你覺得這是父愛嗎?”
“爸,我不覺得,我覺得我是個麻煩,所以你和我媽要急于把我丟出去。”
“越衫!你怎么能這么想?我和你媽媽是為了你好!”
池成秋匪夷所思,提高了音量。
池越衫深吸一口氣,露出了一個微笑。
“這種好我不需要。”
“你知道我需要的是什么嗎?”
“我需要的是你們在觀眾席的掌聲,是你們在我摔斷腰的時候來抱抱我,是你們隨便說一句,哪怕是發一條信息說,你做的很好。”
“我要的不是你們幫我包辦婚姻大事!”
“而且就算是你非要包辦,你都包辦不到點子上,你連我到底想跟誰結婚都不知道!”
池成秋愣住了。
他從來沒有見過情緒這么外放,表情這么難看的池越衫。
池越衫屏住呼吸穩定情緒,照在后頸的陽光變得冰涼,她的心頭像是落下了一陣雨。
“爸,我們需要各自冷靜的想一想。”
“我明明想喝水,你卻送給我個糯米糍,除了噎死我之外,不會有任何別的結果。”
“這種真的是對我好嗎,我為什么覺得是你在自我感動呢?”
池越衫垂下眼眸,不去看池成秋的眼神。
“越衫,你怎么能這么說?”
池越衫閉眼。
她知道自己說的太過分了。
可她現在很難過。
如果爸媽真的只是一味的壓制她,那么她還會好過一些。
可她偏偏能從其中感覺到一點愛。
這種感覺就像一件濕透的棉襖,穿上冷,脫下也冷。
池越衫移開目光,盯著擦到發亮的地板,忍下心頭的情緒,靜靜的說道。
“爸,我想我選擇搬回來,并不是一個好的決定。”
“這周末之前,我會搬走。”
“保重身體。”
說完這句話,池越衫繞過池成秋,走向了電梯。
“越衫!”
身后傳來的聲音叫住了她,池越衫停住腳步,沒有往前走,也沒有轉身。
她想要聽一聽,還有什么好說的。
“越衫,我們是為你好。”
池越衫扯了扯嘴角,邁開腳步,徑直走進了電梯里。
叮——
電梯門閉合,池成秋的身影消失在視線當中。
池越衫失神的盯著反光的電梯門。
直到手機再次震動,她才回過神來,點開了信息。
“奶奶?”
池越衫有些疑惑有些驚奇,原來剛才是奶奶發過來的消息?
奶奶因為從小沒讀過什么書,即使后來爺爺教了她識了很多字,但她還是喜歡發語音條。
池越衫靠在電梯壁邊,點開了冒著小紅點的語音條。
“小池,你昨天不是說今天要來的嘛,我做了丸子,你快到了的時候記得給我發消息。”
“我那個時候再下鍋炸,等你來就可以吃到剛出鍋的丸子了。”
“開車慢一點,前幾天看你的節目,你是不是又瘦了,這可不行,雖然正是愛美的年紀,但......”
池越衫愣愣的聽著這絮絮叨叨的話,終于垂下了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