斬殺穢淵魔神,于李長青而言。
并非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
反倒像是一塊冰冷的磨石,擦亮了他心底深處某個長久被輝煌與責任掩蓋的疑問。
萬劍之城恢弘,混沌劍道煌煌。
城主之責沉重。
李長青行于“以身治國”的王道。
持“以劍證道”的鋒芒,斬神魔,鎮八荒,天下劍修共尊。
可當穢淵魔神那污濁混亂的魔光臨身。
當他以混沌一劍,將其存在從概念上抹去時,他劍心深處,卻傳來一絲極細微,幾乎無法察覺的空鳴。
那感覺轉瞬即逝,如一根刺,扎在了他無垢劍心的最底層。
李長青回到劍心塔頂。
混沌真火依舊在塔尖燃燒,映照大墟,滋養萬劍。
他靜坐其中,神思內照。
第一次不是去推演更精妙的劍招。
熔煉更玄奧的大道,而是溯源而下,叩問自身最初始的那一點劍元。
先天劍體,生而通劍。
他的起點,是一縷無瑕的先天劍氣。
而后,殘老村的啟蒙,九老的錘煉,秦牧的相伴,天魔教的權爭,天絕峰的封神,萬劍之城的建立……
無數經歷,情感責任,大道感悟,猶如百川歸海,層層包裹塑造,壯大著這縷最初的劍氣。
終成今日橫壓當世的混沌劍道。
劍道已成,然劍元本意何在?
那縷先天劍氣,最初為何而生?
僅僅是為了成為道的載體。
成為城的基石,成為最強的符號嗎?
混沌包容萬物,可若失了最初的核心,包容是否會淪為蕪雜?
劍鋒指向大道,可若忘了為何執劍,道是否終成冰冷的規則?
李長青隱約覺得,自己以身為國、以劍合道的路,走到一個輝煌的頂點后,前方卻似有迷霧。
這迷霧不在外敵,而在內心。
他的劍,太“大”了,大到了幾乎要遮蔽那最初,最本真的一點自己。
就在李長青于塔頂陷入前所未有之靜悟。
周身混沌真火明滅不定,氣息時而浩瀚如星海,時而微渺如塵埃。
隱隱有某種更本質的東西在胎動,在掙扎欲出時——
萬劍之城外,大墟那亙古荒涼的風中,傳來了不同的韻律。
不是劍鳴,不是魔嘯。
而是車轱轆碾過砂石的嘎吱聲。
竹杖點地的篤篤聲,算盤珠子被風吹動的輕微噼啪,以及一聲被風送來的,蒼老卻中氣十足的咳嗽。
城門處輪值的精銳劍修,如臨大敵。
又在感知到某種熟悉,令人敬畏的氣息后。
化為愕然與難以置信的激動。
只見荒原盡頭,一輛由一頭瘸腿老狼拉著的,破舊卻異常結實的木車,正慢悠悠行來。
車上坐著幾個人,車旁跟著幾個人。
駕車的是馬爺。
他旁邊坐著司婆婆。
車旁,瘸子掛著竹杖,步履從容。
感覺腳下不是崎嶇大墟,而是自家后院平坦小徑。
啞巴沉默跟著,手里拎著個破舊鐵錘,目光掃過城墻時,眼中閃過一絲看到絕佳鍛打材料般的光芒。
走在另一邊的瞎子,腰間掛著酒葫蘆,偶爾灌一口,咂咂嘴。
車后,還跟著屠夫,聾子,藥師手指凌空虛劃。
還有村長爺爺。
殘老村九老,竟聯袂而至!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
但他們的出現,卻讓整座萬劍之城那沖霄,銳利的劍意。
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一瞬。
猶如利劍歸鞘,游子見到了血脈源頭那最熟悉的炊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