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府的官方通報發出。
狂怒的聲浪回落。
“我去，市長親自去醫院了？還承諾所有費用政府全包？這態度可以啊。”
“江州市政府這次反應神速，沒推諉沒扯皮，先救人再說，是個爺們兒。”
“說實話，有點被圈粉了。不管真相如何，這個姿態我給滿分。至少讓人覺得，他們心里有老百姓。”
“樓上的別急著洗，萬一是作秀呢？”
“作秀也得看怎么作。真金白銀拿出來，最好的專家請過來，這種秀我希望越多越好。總比那些出了事就刪帖封號的強一萬倍。”
……
市委書記辦公室。
煙灰缸里，塞滿了七八個煙頭。
衛西的臉陰沉。
“有擔當的市長。”
“為民做主的好官。”
“江州市民的福氣。”
這些，應該是屬于他這個市委書記的！
監控視頻清清楚楚。
是那個賣紅薯的老頭先動的手，鐵秤桿朝城管隊員的頭上砸下去。
占著理，卻要去賠禮道歉。
還要自掏腰包，把所有責任都扛下來？
這不是蠢，就是壞！
他，衛西，絕不能容忍。
他摁下內線電話。
“通知所有市委常委，一小時后，在市委一號會議室召開緊急常委會。議題，關于城東路執法沖突事件的處置問題。”
“一個都不許缺席。”
……
市委一號會議室。
衛西坐在主位上。
“同志們，今天緊急召開常委會，是為了一個大家都很關心的問題。”
“城管與小販的沖突事件，經過市政府的果斷處置，網絡上的輿論算是暫時平息了。”
“但是，我這里有幾個問題，想請教一下我們的市長，曲元明同志。”
曲元明抬起頭。
“衛書記請講。”
衛西身體微微前傾。
“程序問題。市政府向社會發布官方通報，做出承擔全部醫療費用、成立最高規格調查組等一系列重大承諾。這么大的事，為什么沒有事先提交市委常委會討論？為什么沒有向我這個市委書記做過任何形式的匯報？”
“曲市長，你把市委的集體領導原則，置于何地？又把我這個班長，放在了什么位置？”
曲元明開口。
“衛書記提出的批評，我接受。”
“當時情況緊急，網絡輿情在短短一小時內發酵到了臨界點。各種謠言四起，市民情緒激動，對我們政府的信任度降到了冰點。我當時判斷，必須在最短時間內，以最大的誠意，給公眾一個明確的態度，才能避免事態進一步惡化，甚至引發更嚴重的群體性事件。”
“時間上，確實來不及履行完整的匯報程序。這是我的失職，事后我會向市委提交一份深刻的檢查。我當時的想法很簡單，先滅火，再追責。如果因為拘泥于程序，錯過了平息事態的最佳時機，導致江州陷入更大的被動，那將是我的重大過失。”
衛西的臉色沉了沉。
“好，程序問題暫且不談。我們談談事實問題！”
“這是市公安局調取的現場監控視頻文字記錄。上面寫得清清楚楚，是攤販，首先持械攻擊執法人員！我們的城管隊員，是在被攻擊后，才進行的防衛和控制。從法理上講，我們占著百分之百的理！”
“既然理在我們這邊，為什么我們的官方通報，要一副理虧心虛的樣子？為什么要主動道歉，主動賠償？這不是顛倒黑白，混淆是非嗎？”
“曲市長，你這么做，把我們一線執法人員的委屈和尊嚴，置于何地？你讓以后我們的干部，還怎么理直氣壯地去執法？是不是以后誰鬧得兇，誰躺在地上，誰就有理？長此以往，江州的法治，江州的秩序，將蕩然無存！這個先例，開不得！”
這番話，誅心！
直接把曲元明放在了法治的對立面。
組織部長陳康年眉頭微皺。
曲元明卻笑了。
“衛書記，您剛才問，為什么我們占著理，卻要先低頭？”
“那我也想請問一下在座的各位，情緒和事實，哪個跑得更快？”
會議室里一片安靜。
“網絡時代，情緒的傳播速度是光速，而事實的傳播，往往步履蹣跚。”
“當一個城管打老人的視頻在網上瘋傳時，公眾的情緒已經被點燃了。他們看到的，是強勢的公權力在欺凌一個賣紅薯的弱勢老人。在這種先入為主的印象下，你把老人先動手的監控視頻甩出去，會是什么結果？”
“結果不會是真相大白，而是火上澆油！網民會說，政府果然店大欺客，開始剪輯視頻洗地了！就算老人先動手，你們幾十個年輕人，就不能讓著點？一個巴掌拍不響，城管要是好好說話，老人會動手嗎？”
“到那個時候，我們不僅要面對洶涌的民怨，還要背上一個偽造證據、仗勢欺人的黑鍋。我們說的每一個字，都會被當成謊言。我們做的每一件事，都會被視為狡辯。”
“我們贏了道理，卻輸掉了人心，輸掉了政府最寶貴的公信力。請問各位，這筆賬，劃算嗎？”
一些原本中立的常委，點頭。
曲元明的邏輯，無懈可擊。
衛西的臉色非常難看。
“說得好聽！”
“就算你說的都有道理，那錢的問題，你怎么解釋？”
“最好的專家，最好的藥，所有費用政府全包。曲市長，你真是好大的手筆！我查過了，那個王大海有嚴重的心臟病史，后續治療是個無底洞，幾十萬，甚至上百萬都打不住。這筆錢，從哪里出？財政預算里有這一項嗎？經過人大批準了嗎？”
“你動動嘴，許下一個空頭承諾，為自己博得了愛民如子的好名聲。最后這筆爛賬，誰來買單？還不是要我們整個江州市的財政，用全市納稅人的錢，為你個人的政治秀買單？”
“曲元明同志，這是極其嚴重的濫用職權，是拿公共資源為自己鋪路！你必須給常委會一個合理的解釋！”
所有人都看向曲元明。
這一次，他總該無話可說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