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他們轉了性子,而是妖圣鯤鵬有嚴令約束,不愿在巫族與人族死斗正酣時貿然卷入,平添變數。
但如今,情況不同了。
巫族歷經大戰,諸多部落受損嚴重,戰士減員,戒備難免出現疏漏。
更重要的是,那戰場上潑灑的、浸透大地的、乃至縈繞在撤退巫族隊伍中的濃烈血氣……
對于許多依靠吞噬血氣、魂魄或蘊含煞氣精華來修煉的妖族而言,這無疑是難以抗拒的誘惑。
巫族之血,蘊藏盤古遺澤,煞氣精純,向來是某些妖族提升實力、淬煉血脈的“大補之物”。
往日兩族尚有默契底線,大規模獵殺有所顧忌,可如今?
后土與鯤鵬在混沌中未曾真正撕破臉,圣人層面維持著微妙的平衡。可下層呢?
前有夸父之事引發的齟齬,后有各種摩擦積累的舊怨,巫妖兩族之間那點本就脆弱的默契,早就在連番風波中降到了冰點。
雙方手上都沾著對方的血,因果早已糾纏難解。
鯤鵬的禁令,在巨大的利益和日漸沸騰的族群情緒面前,約束力正在悄然松動。
何況,巫族新敗,人族氣衰,此時不動,更待何時?
于是,在洪荒許多不起眼的角落,妖族的影子開始頻繁閃現。
他們如同最耐心的豺狼,游弋在巫族部落外圍的陰影里,山林間,沼澤中。
目標通常是落單的巫族戰士、小股巡邏隊、或是大戰后受傷未愈、在偏僻處采集藥材、修補兵器的個體。
襲擊往往發生在瞬息之間。擅長潛伏的妖類驟然暴起,毒霧、利爪、天賦神通或是淬毒的妖器,務求一擊致命。
得手后絕不戀戰,立刻拖走獵物,遁入山林深處,消失得無影無蹤。
現場有時只留下掙扎的痕跡和逐漸冷卻的、被吸攝過精華的干涸血跡。
濃烈的巫族血氣消散在風中,卻引來更多貪婪的窺視。
起初只是零星事件,并未引起太大波瀾。巫族沉浸在休整與內部調整中,只當是個別妖族餓瘋了鋌而走險。
但隨著時間推移,失蹤的巫族越來越多,現場殘留的淡淡妖氣與吞噬掠奪的痕跡逐漸勾勒出一幅令人不安的圖景。
恐慌與憤怒,如同細微的火星,開始在巫族一些受損較重的部落里悄悄蔓延。
“是那些該死的扁毛畜生和長鱗的雜碎!”
“他們趁我們虛弱,來撿便宜了!”
“血債必須血償!”
復仇的欲望在巫族戰士心中燃燒,目標除了人族,此刻又清晰地加上了妖族的影子。
盤古殿內,火光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黯淡,仿佛連這亙古燃燒的火焰,都感受到了巫族此刻沉重壓抑的喘息。
十二祖巫的真身或投影齊聚。
龐大的氣息填滿了粗糙的石殿,卻沒有往日的霸烈昂揚,反而透著一種被強行壓抑的暴怒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妖族!那群陰溝里的蛆蟲!”
強良的吼聲如同悶雷,在殿內滾蕩,電蛇在他赤裸的臂膀上狂亂竄動,“趁我兒郎新傷未愈,竟敢伸出爪子!真當我巫族的刀斧不利嗎?!”
共工周身水汽森寒,聲音冰冷:“不止是撿便宜。他們是在試探,在放血。一點一點,磨損我們的力量。”
蓐收面如金鐵,指節捏得咯咯作響:“戰?如何不戰!可如今各部兒郎,十停去了三四,帶傷者過半,元氣未復。此時若再與妖族全面開戰……”他沒說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人族那邊獻祭氣運的慘烈一擊,固然重創了盤古真身虛影,但也讓巫族主力付出了巨大代價。
此刻的巫族,就像一頭受傷的猛虎,固然獠牙仍利,爪牙仍鋒,但失血過多,力量已不復巔峰。
強行再啟與妖族的全面大戰,勝負難料,更可能讓人族坐收漁利。
帝江坐在主位,手指用力按壓著太陽穴,空間波紋在他身周紊亂地蕩漾。
燭九陰閉著眼,時光長河的虛影在他眼底奔流推演,最終也只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以往,他們何曾如此憋屈?
力量,是他們信奉的唯一真理。
可如今,力量還在,承載力量的軀體卻已遍布裂痕。
一直沉默的后土,緩緩抬起了眼簾。
她鵝黃色的宮裝在昏暗火光下顯得格外沉靜,但那雙眼眸深處,輪回的虛影卻透出一種近乎冷酷的決斷。
“事已至此,常規手段,已無法遏制妖族的蠶食。”她的聲音清越,打破了殿內焦灼的沉默,“等待兒郎恢復,妖族的氣焰只會更囂張,我們的損失會更大。”
所有祖巫的目光都投向了她。
后土緩緩站起,身姿挺拔,卻仿佛承載著無形的重壓:“動用底牌吧。地府之中,尚有力量可用。”
“幽冥教徒,與……阿修羅族。”
此言一出,幾位祖巫眼神微動。
幽冥教徒,多是輪回中不愿往生或執念深重的鬼魂,經后土點化或收納,于地府修行。
他們介于生死之間,法術詭譎,不懼尋常物理傷害,但弱點同樣明顯。
長時間暴露在洪荒陽世,尤其是參與血腥殺伐,極易被血煞戾氣侵蝕,一旦本源受污,很可能就此魂飛魄散,再無輪回之機。
這是一把傷人亦傷己的雙刃劍。
至于阿修羅族,乃是血海孕育的戰斗種族,天生好戰,男丑女美,實力強悍。
原本歸于魔主無天統轄,算是巫族的附庸種族。
就算無天失蹤。
昔日盟約與大道誓言仍在,后土自然可以動用。
只是這股力量煞氣太重,性情難馴,一直被視為需要謹慎使用的隱秘棋子,打算留待真正的關鍵時刻。
帝江沉聲問道:“阿修羅族……可還聽從調遣?無天失蹤已久。”
“大道誓言約束尚在。無天不在,我以輪回權柄與昔日盟約為引,可驅使它們。”
后土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至于幽冥教徒……此番出動,恐有折損根基之危。但我手中,能動用的底牌,不多了。”
她環視兄長們:“妖族在磨損我們的未來,我們不能再坐視。以幽冥之詭,阿修羅之悍,應對妖族此時的襲擾獵殺,最為合適。
也能讓我們的兒郎,獲得寶貴的喘息之機。”
盤古殿內再次陷入寂靜。燭火噼啪作響,映照著祖巫們神色各異的臉龐。
動用這些力量,意味著將地府的隱秘力量擺上臺面。
意味著要承受幽冥教徒可能大量折損的代價,也意味巫族的諸多力量都要擺上臺面。
但,似乎別無選擇。
帝江與燭九陰交換了一個眼神,終于重重點頭:“就依妹子之言。調地府之兵,入洪荒,伐妖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