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衛生所出來,已經是中午,他們去食堂吃飯了。
周圍沒人,這會兒正是中飯時間,路上空蕩蕩的。
林大海慢悠悠開口:“你姐那事兒,提前畢業的。”
王小小腳步繼續往前走。
林大海沒看她,聲音不緊不慢:“靠老紅軍筆跡提前畢業,這個理由,你編的。”
王小小瞇起眼睛,沒接話,只是拍拍臉頰。
林大海繼續說:“我不傻。你姐是沒有清創,但是兵的傷口記錄是按照醫院當登記法,那是正規軍校練出來的,只要查你姐的成績,立馬知道專不專。”
他終于轉頭,看了她一眼:“你護著她,我懂,我可以保守這個秘密,但我得有個說法。”
王小小停下腳步,轉身面對他,笑了:“林同志,你想要什么說法?”
林大海沒繞彎子:“人情。以后我有什么事,你幫我一把。”
王小小看著他笑盈盈:“你什么時候知道我姐是軍校畢業的?”
林大海:“一進來衛生所,看到你姐的坐姿,軍醫扣,以及她的動作,立馬知道她受到過正式的系統培訓過。”
王小小點點頭:“那你剛才怎么不說?”
林大海淡淡威脅:“得到好處才不會鬧。”
林大海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聲音低下來:“你背后站著方臻,站著老丁,站著賀師長。我說了,你能讓我過不去。我不說,你欠我個人情。怎么算都是后者劃算。”
王小小盯著他,看了很久,她笑了:“林同志,你算得很清楚。但你也得算清楚另一筆賬。”
林大海的眉頭動了一下:“什么賬?”
王小小依舊在笑:“你敢用這個人情,我就敢還。但怎么還,什么時候還,還多少,是我說了算。不是你。”
兩人對視。
誰也不讓誰。
林大海先開口,聲音低下來:“你這是不講道理。”
王小小嘴角彎了一下,笑意沒到眼睛里:“林同志,你拿我姐的事要挾我,這叫講道理?”
林大海沒說話。
王小小往前走了一步,和他面對面,距離不到一米。
“咱們把話說開。你知道我姐的事,我知道你知道。你不說,我領情。但這個人情怎么用,得按我的規矩來。”
她頓了頓,從軍挎包里摸出一根肉干,慢悠悠地說:“你要是接受,咱們就繼續往下走。你要是不接受——”
她咬了一口肉干,嚼著說:“那你現在就可以回去,把這件事捅出去。看看最后誰吃虧。”
王小小嚼著肉干,回看著他。
過了很久,林大海終于開口,聲音悶悶的:“你的規矩是什么?”
王小小咽下嘴里的肉干:“簡單。你幫我做完這一趟,所有營的衛生所都按今天的標準看,該查的查,該記的記,最后報告實事求是。完事之后,我欠你一個人情。”
林大海皺起眉頭:“這不公平。我先幫你,你才還我?”
王小小點點頭:“對。因為現在是你有求于我,不是我有求于你。”
過了很久,他終于開口,聲音低低的:“你就不怕我現在翻臉?”
王小小笑了,這回笑意到了眼睛里:“你不會。”
“為什么?”
王小小拍了拍手:“因為你算過了。翻臉,你什么都得不到。不翻臉,你還有可能拿到一個人情。你是聰明人,不會選翻臉。”
林大海:“合作愉快。”
王小小退了兩步:“合作愉快。”
林大海盯著她看了三秒,他轉身,繼續往前走。
王小小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彎了一下。
“林大海,剛剛你沒有說,救了你自已一命。”
林大海一聽,猛地回頭,看見王小小淡淡笑。
“在打鬼子的時候,我姐的外公外婆戰死,打內戰我姐的母親和兩個舅舅為國捐軀,打老美的時候,私去了剩下的舅舅。大伯母娘家一家全部為國犧牲,是陸軍的旗幟,你動她,嫌死得不夠快嗎?”
他回頭看見王小小淡淡笑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已從頭到尾,都在她的棋盤里。
林大海后背都是汗
王小小走到他前面:“我們的合作依舊有效,我欠你一個人情,不違反國法,黨章黨規,我就幫你,等下去前線,肚子餓了可沒法走路。”
去食堂,吃飯的時候,她看到她親爹了,他和四五個人在討論工作,雖然要求官兵一致,但是他們四周還是沒有人的。
上輩子的電視劇部隊吃飯的時候,首長四桌都是人,唉!滾蛋~
她拿了飯盒打了飯菜,拎著飯盒走到窗口:“師傅,給我裝十個窩窩頭。”
炊事班的大師傅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接過飯盒就開始裝,十個玉米面窩窩頭。
她走到她親爹旁邊那一桌。
很多個兵正盯著她手里的飯盒。不,不是盯著飯盒,是盯著她。
那張桌子上,王德勝也裝著窩窩頭十五個。
王小小心里翻了一個白眼,看什么看!哼!不就是大飯桶和小飯團嘛~~
士兵們的目光在王小小和王德勝之間來回掃。
白菜蘿卜肉肉還只有2片,王小小偷偷從斜挎包拿出一瓶辣醬,舀了一勺到菜里,又偷偷拿出一瓶豆腐乳拿出一塊。
王德勝把飯盒遞了過去,示意閨女給他一塊豆腐乳。
王小小只好給他一塊豆腐乳。
親爹吃完,倒是一直不理她,直接和部下離開。
她倒是沒啥感覺,她親爹本來就不喜歡她上前線來,他害怕打仗,害怕他拿自已當旗幟。
車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顛了一個多小時,終于停了。
王小小跳下車,眼前是一片開闊的江面。江水灰蒙蒙的,對岸能看見幾個模糊的輪廓,老毛子的哨所。
林大海站在她旁邊,瞇著眼睛看前方:“七星島,咱們的邊防班每天要劃船過去上島巡邏插旗。”
那條小木船正往七里島的方向劃,更遠處,老毛子的炮艇開了過來。
任建設憤恨:“老毛子每天阻止我們上島,但士兵沒有一天不上島。”
島邊漁民正在收網,島邊站著幾個背槍的民兵,
林大海說:“民兵平時打魚,有事就扛槍。”
船很小,坐著六個人,在江水里一起一伏,看著讓人揪心。
小船劃到一半,老毛子的炮艇,直直地朝那條小木船沖過去。
炮艇的船頭撞在小木船的船舷上。小木船猛地一晃,船上的兵死死抓住船舷,差點被甩出去。
“艸。”林大海低聲罵了一句。
王小小的手攥緊了:“草。”
炮艇沒有停。它貼著小木船,繼續往前頂,船身擦著船身,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小木船被擠得往旁邊歪,船槳都劃不動了。
“媽的……”
“踏馬的……”
“王八蛋……”
那群愣頭青罵罵咧咧的。
王小小盯著那幾個身影,想起幾個爹的話:木頭對鋼鐵,血肉對武器。
炮艇開始噴水了。
高壓水槍從船舷上架起來,白色的水柱像鞭子一樣抽過去,直接打在小木船上。船上的兵瞬間被澆透。
那幾個兵,就像屁股釘在小船上,劃,一下,一下,又一下。
一個戰士站在島邊,舉著鐵皮卷的喇叭,扯著嗓子喊:“這是中國領土!你們立即停止挑釁!這是中國領土!你們立即停止挑釁!”
親爹說:“當兵的人,不是不怕死,是有比死更怕的事。”
那六個兵怕什么?
怕退。
怕在那些老毛子面前退一步。
所以她站在這里,看著他們迎著水柱往前劃,一下,一下,又一下。
水柱還在噴。炮艇還在頂。喇叭還在喊。
但那條船,還在往前島邊上島劃,很快靠岸
老毛子的軍艦的直接離開了。
六個兵跳下來,水從身上嘩嘩往下淌。他們抱起槍,往島上走,頭也沒回。
林大海站在她旁邊,一直沒說話,過了很久,聲音有點悶:“那個衛生院要求干凈衛生的事兒,我功勞要大頭,我會守住干凈衛生。”
王小小轉頭看他。
林大海沒看她,盯著江面,臉上看不出表情。
王小小嘴角動了一下:“行。”
江面上,老毛子的炮艇還在那兒晃悠。
王小小心里罵娘,自家的喇叭不夠大聲,叫賀瑾做超大聲的。
任建設:“去下個營。”
在車上誰也沒有講話,心里不是滋味。
林大海看著這個小飯桶,一路上一路吃,最起碼吃了一斤的肉干了,這么干的肉干最起碼是8斤肉才得1斤,她那幾個爹,這么寵崽崽的嗎?
三個小時到路程到了第二營,已經晚上七點了。
愣頭青是不餓的神仙,他們去檢查了衛生所,所有人都沉默了!
三十平方顯得很大。
為什么?
因為空。
王小小眨眨眼,這里老毛子這么乖?
他們算是總區下來的,這個衛生員白了他們一眼。
剛要出門,就看到一個兵在訓練的時候,把腿刮傷了,被戰友送過來,衛生員一臉嫌棄,就用水沖洗,就打算包扎一下。
衛生員嘟囔道:“臭死了。”
今天是五月五號,物資有限,但是有配額的,每月月初頭一個星期肥皂酒精還是夠的。
王小小怒道:“傷口深可見肉,長度有手掌寬,不把傷口弄干凈,就包扎,你踏馬的把兵當成什么啦!”
王小小轉頭看著林大海,臉色冰冷:“林同志,這些人,你們還是好好給他們上上課吧!這樣的人,你們不給他上課,那給誰上課?”
林大海給底下人一個眼神,就過來兩個人,要把他帶走。
那個衛生員大喊:“你知道我爹是誰嗎?”
王小小先叫宋哥拿她醫療箱過來。
她站在那個衛生員面前,陰森森說:“你知道我爹是誰嗎?怎么,你打算跟我比爹?”
王小小對愣頭青怒吼:“他爹比不上我爹厲害,帶著他滾蛋,證據都有了,玩忽職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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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在一邊的營長和指導員,還有老軍醫,心里要哭了。
這個小飯桶好兇,她爹的確厲害,他們頂頭頂頭首長。
那個衛生員的爹是總區的干事,他做事一塌糊涂,他比娘們才計較,把兵不當人。
他們惹不起,就把這里的衛生員和醫療物資全部搬到連里衛生所,這里說是衛生所,當時當兵的都知道,有病去連里衛生所看。
他去找團長,團長給他們出的主意,團長說了,叫小飯桶處理。
小陶的傷口,傷口不到半小時,是他們故意叫過來,叫他們看看,這個衛生員的德行。
營長拍了拍老軍醫的肩膀:“老張,你去給小陶清創。”
老張指了指:“營長,不用了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