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生走到桌邊,隨手倒了兩杯茶,將其中一杯推向五竹的方向,臉上露出一抹淡然的微笑。
“偷偷練的。”
他抬起眼,看向五竹,那雙深邃的眸子仿佛能洞穿人心。
“五竹叔,想要見識一下嗎?”
“轟!”
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落在五竹的耳中,卻不亞于一道晴天霹靂。
五竹叔。
他叫自己五竹叔。
他怎么會知道自己是誰?
“你……”
五竹的身體出現了剎那的僵直。
“你怎么知道我?”
李長生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動作寫意瀟灑,渾然天成。
“我不僅知道你。”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我還知道,我的弟弟,范閑,就在澹州。”
這一次,五竹徹底宕機了。
澹州。
范閑。
這是當年那個計劃中,最核心的秘密。
五竹想不明白。
完全想不明白。
既然想不明白,那就不想了。
他那簡單的思維邏輯,讓他找到了解決眼前困惑最直接的方法。
“那就讓我,見識一下你的本事。”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動了。
沒有絲毫征兆。
他手中那根一直用來當做探路杖的鐵釬,化作了一道黑色的閃電,直刺李長生的咽喉!
這一擊,沒有任何真氣加持,卻將速度與力量這兩個物理概念,發揮到了人類所能想象的極致。
空氣被瞬間洞穿,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
鐵釬所過之處,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白色氣浪。
凌厲!
霸道!
純粹到了極致的殺伐之術!
然而,面對這石破天驚的一擊,李長生卻依舊站在原地,甚至連端著茶杯的姿勢都沒有改變。
他好像根本沒有看到那道索命的黑光。
五竹的計算中閃過一絲疑惑。
他想做什么?
放棄抵抗了嗎?
不可能!
就在鐵釬的尖端即將觸碰到李長生皮膚的剎那。
“嗡——”
一聲仿佛來自遠古洪鐘的低鳴,在李長生的體內響起。
一層璀璨而又凝實的金色光芒,瞬間從他體內迸發而出,在他身前形成了一道三尺氣墻,宛如實質。
般若心鐘!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之聲,在房間內轟然炸響!
鐵釬的尖端,死死地頂在了那金色的氣墻之上,再也無法寸進分毫!
狂暴的沖擊力化作肉眼可見的漣漪,無盡的氣浪向四周瘋狂擴散,將房間內僅存的幾件陳設,徹底碾成了粉末!
五竹的身形,竟被這股反震之力,震得向后滑退了半步!
他的眼中,流露出了前所未有的震驚。
這是什么招式?
他一生之中,與無數高手交戰,從未見過如此奇特的護體神功!
不待他細想,下一刻,李長生動了。
他伸出了另一只手,快如閃電,卻又輕描淡寫地,抓住了五竹的鐵釬。
五竹眼神一凝,手腕猛然發力,想要將鐵釬抽回。
他對自己純粹的肉體力量,有著絕對的自信。
這世間,除了那幾位神秘莫測的大宗師,單純比拼力量,無人能出其右。
然而,他那足以開碑裂石的恐怖力道,在接觸到李長生手掌的瞬間,卻仿佛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李長生抓著鐵釬的手,沒有絲毫的緊繃,反而顯得無比放松。
他以對方的力道為引,手腕輕輕一轉,帶動著自己的身體,劃出了一個圓潤無比的圓弧。
太極,四兩撥千斤。
五竹只覺得一股柔中帶剛,連綿不絕的奇異力道,順著鐵釬傳遞而來。
這股力量并不剛猛,卻仿佛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將他自身的力量,巧妙地引導、偏轉,甚至反過來牽制住了他自己。
他引以為傲的力量,在這一刻,竟成了自己的束縛!
他還來不及做出反應,便感覺手中一空。
那根陪伴了他數十年的鐵釬,已經脫手而出。
緊接著,一道冰冷的觸感,輕輕地點在了他的咽喉之上。
正是那根鐵釬的尖端。
整個過程行云流水,快到了極致,也玄奧到了極致。
房間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五竹低頭,看著抵在自己咽喉處的鐵釬,那雙蒙著黑布的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茫然與震撼。
輸了。
一招,便被奪去了武器,制住了要害。
而且,從始至終,對方用的,都是他從未見過,甚至從未聽說過的招式。
那種古老、厚重、仿佛蘊含著天地至理的護體神功。
那種圓轉如意、以柔克剛、玄奧莫測的卸力法門。
這一切,都徹底顛覆了他對武學的認知。
良久。
五竹緩緩地抬起頭,再一次,也是第三次,問出了那個問題。
只是這一次,他的聲音里,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鄭重。
“你的武功,到底跟誰學的?”
李長生將抵在五竹咽喉處的鐵釬,緩緩收回,隨手置于桌上。
他端起自己那杯未曾喝完的茶,動作依舊從容。
“就當我是自學成才吧。”
平淡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內響起,卻比任何驚世駭俗的功法來歷,都更讓五竹感到難以理解。
自學成才?
這四個字,像是一道無法破解的指令,讓五竹那精密無比的核心邏輯,徹底陷入了停滯。
武道一途,何其艱難。
尋常人窮盡一生,能入品階已是萬幸。
即便是那幾位站在世間頂端的大宗師,哪一個不是歷經數十載苦修,奇遇加身,方有今日之成就?
可眼前這個十二歲的少年,卻說自己是……自學成才?
這已經不是天賦異稟可以形容。
這是神跡。
是完全違背了世間一切常理的怪物。
許久,五竹那僵硬的身體才恢復了些許運轉。
他放棄了去思考這無法理解的問題,轉而問出了另一個關鍵。
“所以,你也知道自己的身世?”
李長生放下了茶杯,抬眸看向他,眼神平靜而深邃。
“當然。”
得到這個肯定的答復,五竹那萬年不變的身軀,竟微不可查地放松了下來。
仿佛卸下了一樁壓在核心深處十二年的沉重枷鎖。
他知道。
他不僅強大,而且他知道一切。
那么,小姐的遺愿,也就能托付了。
“小姐說。”
五竹的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某種類似于“情緒”的東西。
那是一種混雜著悲傷、愧疚與釋然的復雜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