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玲頓了頓，有些憐憫地看向紅梅。
“這第三類人，就是像這丫頭一般，沒背景，學歷也不高，或者是沒門路的人來干的。
機器一開，整個原毛車間真可是烏云蔽日，灰塵、纖維、雜質漫天飛，一整天下來，那鼻子眼、頭發絲里全是黑乎乎的毛絮灰塵。
連咳出的痰都是黑的。”
王紅梅終于聽到上班以來的第一句公道話，整個人忍不住抽泣。
田翠芬心疼地看著女兒，輕輕撫上女兒的背。
林曉波臉上掛不住，輕咳了兩聲。
鄭廠長早就看他不順眼，“咳什么？有痰就出去咳！”
林主任吃了癟，整個人頹廢地靠在椅子上。伸出一只手指指著黃玲。
“那你說！你說！原毛車間不是咱工廠的一份子嗎？總得有人去干吧！要不你帶頭，你去干！”
惡狠狠地瞥了黃玲一眼，威脅的意味不言而喻。
田翠芬冷笑一聲，并沒說話，端起陶瓷缸吹了吹氣，并不喝。
腦子里飛速地運轉，組織著語言。
“鄭廠長呀。”
田翠芬拉著聲音，陶瓷缸并沒放下，聲音有些悶悶的。
鄭海濤連忙應聲。
“看來，下次必須邀請張書記親自來一趟了。”
鄭海濤面色更加陰沉，“林曉波！你就不要說話了，這現在還沒有你說話的份。”
轉頭對著田翠芬漏出一個十分難過的微笑。
“市里領導剛剛給批了先進，你看這個節骨眼上就不勞煩張書記了吧。”
田翠芬故意壓低聲音，像是要透露什么重要信息。
鄭海濤連忙起身湊近。
“鄭廠長，孩子在你這，我本來是很放心的，畢竟張書記也多次強調了，抓革命促生產可是頭等大事，我是想給咱廠說說話的，畢竟這全市的革先進位指標可就只有一個。”
鄭海濤眼球一顫，更加相信了田翠芬的話，這可是前幾天自己多方打聽才知道的秘辛！
全市的眼睛可盯著呢，暗流涌動。
連忙點頭，“您說得對，您說得對！”
“我是很相信您的實力的，這么大個廠維持下來可不容易。閨女放在你廠我本來是一百個放心，但現在出了這事，我覺得您可得好好考慮考慮是不是有人陽奉陰違了。”
鄭海濤眼神飄忽，看著一臉頹廢的林曉波突然就有了主意。
“明白明白，這次革先進位我定會給全市一個驚喜，定不負張書記的囑托。”
田翠芬示意鄭海濤坐回原位。
“鄭廠長真是個聰明人，和聰明人說話真是輕松。”
舉起茶缸輕輕吹了吹，像是突然想起來什么一般。
扭頭看了看還在安慰紅梅的黃玲。
“哎呦，突然忘了，這次評優進先還差個優秀工作者吧，我看黃主任就挺合適，人也懂技術，管理也很厲害。嘶～咱這么大的廠不會給人穿小鞋吧？”
田翠芬說得云淡風輕，林曉波卻嘴角抽動。
他可剛準備等這人走了好好收拾這個二車間主任，可是反了她了！
“黃主任，你放心哈，你的能力我看在眼里，你這我肯定會給你在張書記那里美言幾句。”
黃玲一臉驚喜，連忙應下。
鄭海濤連忙應道，“那是當然，那是當然，這肯定得讓領導放心。”
黃玲沒有想到還有這等意外之喜，嘴角的笑容都快壓不住。
拉過紅梅的手，輕輕摩挲著。
“鄭廠長，那趁著這個機會，我也表個態，這丫頭我看是個吃苦耐勞的，這要不是領導親自過問，受這種委屈也不給領導添麻煩。我覺得這丫頭挺好，這樣吧紅梅，你來當我的徒弟，我好好教你，你可愿意？”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紅梅身上。
她猛地抬起頭，臉漲得通紅，感動得不知所措，茫然地沖著黃玲點了點頭。
“哈哈哈哈。”鄭廠長很是欣賞有眼力勁的黃玲，語氣都變得輕松很多。“紅梅同志，你不要緊張，以后更要跟著你師父好好學。黃主任可是有名的業務骨干，跟著她你肯定能學到真本事。”
這話雖然是說給紅梅聽的，但是田翠芬瞬間明白過來鄭廠長的意思。
紅梅慌亂地點著頭，聲音細若蚊蠅：“是，廠長，我一定努力......\"
田翠芬心中的大石頭落了地，起身裝作看窗外天色的模樣，“行了，時間也差不多了。我還要趕回大隊安排秋收的工作，今天見到了很多，也學到了很多，不多打擾了。”
田翠芬起身就要離開，鄭廠長和劉主任連忙挽留。
“領導且慢，您來的時候正是午飯點，要不還是在廠子里吃過再走吧。食堂都準備了。”
田翠芬擺擺手，連忙拒絕。
“張書記都說了，這勤勞節儉是干部要帶頭的，不搞特殊化，工作重要，走了走了。”
鄭廠長愣了愣，黃玲最快反映過來。
“領導，您不吃紅梅也要吃，這樣吧，既然您都說了。這浪費是不對的，那做好了沒人吃不更浪費，您稍等一下，已經派人去拿飯盒了。您帶走！”
“啊？”
田翠芬也是一愣，黃玲果然是個人精，沒等眾人反應過來，率先作出了安排。
“鄭廠長是這樣，紅梅同志受了這種待遇，這會都已經快下工了，沒必要讓她繼續待著，更何況咱內部也得適當調整一下，您說是不是廠長。”
鄭海濤這會已經反應過來，心中暗暗給黃玲比了個大拇指，再看了一眼還在椅子上癱坐著的劉曉波，心里說不上的厭煩。
“對，這事我就做主了，紅梅你今天回家好好歇歇，等明天上工好好工作，廠里定不會虧待了每個刻苦的職工的。”
話音未落，已經有小年輕拎著兩個保溫桶走到了門口。
田翠芬看著堆滿笑容的幾人，推脫了幾次，最后還是拿在了手里。
走過他們，田翠芬一臉鄭重地回頭握手，故意用力。
鄭廠長連忙彎腰，兩只手捧著上下晃動。
走出了廠辦大樓，后背的衣衫已被汗浸濕了。
風吹過，剛立秋后的午后空氣都說灼熱的。煤煙的味道略過鼻腔，感受到身后灼灼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