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份份批閱,試圖調停,派出使者調查。
可結果往往是一團亂麻,查到最后,線索斷了,或者指向一些無關緊要的小角色。
真正的黑手,仿佛藏在濃霧里,碰不到,抓不著。
后稷站在殿外的觀星臺上,夜風吹動他的衣袍。
他手中握著崆峒印,人族氣運的流動在他感知中如長河奔涌。
他能“看”到,這條原本該日益壯闊、沉穩向前的河流,如今水面上卻多了無數細小的漩渦和逆流,彼此沖撞,消耗著整體的力量。
他甚至能隱隱感覺到,幾道超越尋常、晦澀難明的意志,如同看不見的手,在這些暗流之下輕輕撥動、攪擾。
是諸圣。
后稷心里明鏡似的。
人巫、人妖兩劫已過,諸圣在明面上的棋子或收或隱,可他們從未真正離開這盤棋。
如今人皇將出,人族內部這場“淬煉”,背后怎么可能沒有他們的影子?
闡教、截教、西方教,乃至態度曖昧的妖教……
他們的門人弟子或許不再大規模現身,但他們早年播下的影響、暗中扶持的勢力、傳遞的某些理念,正在這人族內部矛盾滋生的溫床里,悄然發酵。
后稷感到一陣深沉的無力。他有人族氣運加持,在自家疆域內,確有堪比圣人的威能。
可那力量主要用于震懾外敵,用于調理山河大地。
面對這種蔓延在億萬人心之中、由諸多細微沖突和猜忌編織成的無形羅網,他的力量就像重拳打在棉花上,無處著力。
他無法命令所有部落放下私怨,無法鉆進每個人心里拔去猜忌的毒刺,更無法直接去質問那幾位高居天外、執棋落子的圣人。
這局,他破不了,只能盡力維系著不崩盤。
他再次頒下嚴令,重申部落間不得私斗,糾紛須由祖地或邦域長老會仲裁。
他加強了祖地執法修士的隊伍,派往各地巡查。
但效果有限。沖突從明面轉入了更深的暗處,變得更加隱秘,更加難以查證。
今日甲部落的糧倉失火,明日乙部落的礦坑坍塌,后天丙部落的祭壇被污……樁樁件件,都像是“意外”,可串聯起來,又讓人脊背發涼。
在這片日益詭譎的暗流中,有兩股新興的勢力,卻在按照自己的軌跡,堅定地成長、壯大。
東方,有熊部及周邊廣大區域。
軒轅如今已完全褪去青澀,成為一方雄主。
他沒有僅僅依賴個人勇力或血脈神異,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更實際的層面。
他大力推行并改進了當年后稷初創的“互市”和“協作”模式。
在他的推動下,幾個地理位置重要、資源互補的部落率先聯合起來,不再滿足于簡單的定期集市。
而是共同出資出人,在交通樞紐處修建起堅固的土石圍墻,圈出大片區域。
里面不僅有規模更大的市場,還有統一的倉廩、工坊、客舍,甚至規劃了簡單的街道和排水。
軒轅將其稱為“邦”。
邦,成了區域貿易、手工業和文化交流的核心。
來自山區的礦石、毛皮,平原的糧食、布匹,水澤的魚獲、草藥,都在這里匯聚、交易、加工。
風險共擔,利益共享,加入“邦盟”的部落,經濟實力和抗風險能力明顯增強。
軒轅更是將馴化妖獸的事業推進了一大步。
他招募了數位對妖獸習性有深入研究的人族修士和妖族遺士,成立專門的“馴獸營”。
不僅馴化馱獸、騎獸,還嘗試馴化一些可用于警戒、傳訊甚至協助作戰的特定妖獸。
一套相對規范的馴養、培育、役使方法逐漸成形,并在軒轅控制的區域和部落中推廣。
這使得他麾下勢力的物資運輸、信息傳遞和基礎防御能力,遠超一般部落。
軒轅身邊,六耳與曦冥始終輔佐在側。
六耳以其天賦神通,為軒轅監聽四方,洞察細微,許多潛在的危機和機會,都難以瞞過他的耳朵。
曦冥則以其對陰陽氣機的敏銳把握,幫助軒轅調理區邦風水、鑒定寶物、甚至偶爾預言吉兇,規避了不少麻煩。
軒轅的勢力,如同春雨潤物,以利益和協作為紐帶,悄然蔓延,根基扎得既廣且深。
他本人威嚴日重,卻始終保持著寬和納諫的姿態,吸引了不少有能力但出身不高的人才投效。
西方,九黎各部。
蚩尤的成長道路,則截然不同。他沒有去建什么邦,也沒花太多心思在商貿馴獸上。
他的核心,始終是“力量”與“戰斗”。
他整合九黎各部的方式簡單而直接。
展示無可匹敵的勇武,提供更強大的武力保障,并帶來實實在在的、能提升戰斗力的好處。
蚩尤改進了武器和防具的鍛造之法。
他結合巫族遺留的部分冶煉秘術和九黎部眾在實踐中摸索的經驗。
摸索出了更高效的淬火、疊打技術,并尋找到幾種新的、易于獲取的金屬礦脈。
雖然受限于整體工藝和材料,還無法大規模打造法器,但打造出的普通刀劍盔甲,在硬度、韌性和鋒利度上,都遠超其他部落的制品。
他更是將一些適合群戰、簡單易學的合擊技法和戰陣套路,在九黎各部中推廣。
這些技巧脫胎于巫族戰技,經過他化繁為簡,威力不減,卻更適合人族身體結構和戰斗習慣。
九黎的戰士,本就因為巫人血脈而體格強健、悍勇好斗,在得到更好的裝備和更有組織的訓練后,戰斗力飆升。
周邊一些中小部落,或是仰慕蚩尤勇名,或是畏懼九黎兵鋒,或是單純尋求庇護,紛紛來附。
蚩尤來者不拒,但要求很明確。
服從號令,戰時出兵,平時按比例提供物資人力。
他以九黎為核心,如同滾雪球般,聚合起一個以戰力為紐帶的龐大部落聯盟。
這個聯盟結構相對松散,但攻擊性極強,凝聚力體現在對蚩尤個人的崇拜和對共同利益的追逐上。
蚩尤本人,則如同一柄越來越鋒利的戰斧,在不斷的戰斗和修煉中,實力突飛猛進。
他的威名,伴隨著一場場對妖獸的清剿、對不服部落的“說服”,在西方疆域如雷貫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