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編號,有沒有標記?”哈里斯目光掃過那些鈔票沉聲道。
盧克等人再次仔細檢查。
哈蒙德也蹲了下去,哆嗦地在里面翻找。
很快,他就從從第二箱的一捆鈔票中抽出一張,指著邊緣一個用特殊墨水印上去、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微小序列號。
“這個序列號范圍……跟三個月前湖景大道那起未破的運鈔車劫案丟失的其中一批現金編號段吻合。”
哈蒙德跌坐在地。
“亞當斯,這是怎么回事?你說,這三個箱子是誰送進來的?”
亞當斯撲嗵一聲跪在地上,“是……是……我不知道。”
“斯蒂爾威爾警長,”博伊特猛地轉身,壓抑了太久的怒火如同火山般爆發。
他雙目赤紅,死死盯著門口那個失魂落魄的身影。
“你還有什么話說?!”
這一聲怒吼,仿佛抽掉了斯蒂爾威爾最后支撐的力氣。
當看到那些箱子被拖出來,尤其是當哈里斯報出那個劫案編號時,他最后的僥幸徹底粉碎。
這筆錢不算罪證。
要命的是,那幾個U盤。
里面全是他與上級還有本布內克,以及在金的家中搜出來的偷聽錄音。
斯蒂爾威爾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整個人沿著冰冷的鐵架滑坐到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昂貴的西裝沾滿了灰塵,精心打理的發型散亂不堪,臉上是死灰般的絕望。
“不……不是的……你們聽我解釋……”斯蒂爾威爾語無倫次,試圖做最后的掙扎。
“這些……這些錢……我是替別人保管的。”
博伊特一步步走到癱軟的斯蒂爾威爾面前,高大的身影帶著巨大的壓迫感。
他俯視著這個曾經的同僚、陷害者、謀殺金的真兇,緩緩舉起了手中那個從箱子里找到的U盤。
斯蒂爾威爾看到那個U盤,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
“我只是被脅迫的,我有證據,我能指更高層的人,給我豁免權!我知道很多內幕,哈蒙德副局長……哈里斯副局長……”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歇斯底里地喊著,目光在哈蒙德和博伊特等人臉上來回掃視,試圖尋求一絲交易的可能。
“這些錢是……”
斯蒂爾威爾的話還未說完,嘴里便被盧克塞了一團檔案紙。
羅杰看著他笑道:“知道我為什么知道這些東西藏在這里嗎?”
“斯蒂爾威爾,你經手做的事動靜太大,引起了某些人的不滿,所以你就成為替罪的棄子。”
“羅杰。”哈里斯不滿地喊了一聲,“你覺得這邊還不夠亂?”
他怎么會不明白羅杰的小心思?
伊文斯局長不想深究,羅杰心里肯定有些不愿意。
他便想用這種小手段刺激斯蒂爾威爾,讓他咬更多的人出來。
哈里斯淡淡道:“哈蒙德,你們分局里的事我們不會過度參與,牽扯到哪些人我們也不想知道。”
“這里的結果出來后,你和佩里局長與伊文斯局長匯報就行。”
哈里斯說完,背著雙手朝外走去。
哈蒙德副局長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鐵青來形容,那是一種混合了震驚、被愚弄的憤怒。
博伊特狠狠盯著斯蒂爾威爾,“斯蒂爾威爾,你穿著警服,干的卻是最骯臟的勾當,你,不配當警察。”
斯蒂爾威爾徹底癱軟在地,頭深深埋下,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再也發不出任何辯解的聲音。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哈蒙德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
他上前一步,臉上的表情已經從最初的震驚和難堪,迅速轉變為一種沉痛的官方立場。
“斯蒂爾威爾,你的行為,令人發指!”
哈蒙德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拔高的嚴厲譴責,在倉庫里回蕩。
“你不僅嚴重違反了警隊的誓言,更背叛了法律,背叛了所有信任你的同僚和市民。謀殺同事,栽贓陷害,貪污巨額贓款,與犯罪組織勾結……”
他轉向羅杰,語氣變得嚴肅而正式。
“羅杰副局長,感謝第九分局的及時介入和卓有成效的工作,幫助我們21分局清除了這顆深埋的毒瘤。”
“今天在這里發現的所有證據,現金、錄音、U盤,都將作為斯蒂爾威爾嚴重腐敗,及可能謀殺金警監的直接鐵證。”
“我以21分局副局長的身份,代表分局,完全支持并配合后續的一切司法程序。斯蒂爾威爾必須為他犯下的所有罪行,承擔最嚴厲的法律制裁!”
哈蒙德的表態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
他迅速劃清了界限,將斯蒂爾威爾徹底定性為十惡不赦的叛徒,并將這次行動的成功歸功于第九分局的協作。
既維護了21分局在極其難堪的局面下最后一點體面,也向總局和強勢的第九分局表明了立場。
斯蒂爾威爾被盧克和尼克勞斯粗暴地架了起來,冰冷的手銬“咔嚓”一聲鎖死了他的手腕。
他像一灘爛泥,被拖離了這個曾被他視為最安全如今卻成為他犯罪鐵證的倉庫。
那三個裝滿罪惡的金屬箱和關鍵的錄音筆、U盤,被博伊特的人小心封存帶走。
連同一同帶走的,還有亞當斯這名“倉管”。
警局倉庫的厚重鐵門關閉,發出沉悶的回響。
哈蒙德副局長的腦子也嗡嗡作響,他極力將斯蒂爾威爾塑造成一個孤立的敗類,試圖為21分局挽回最后一絲顏面。
他不知道,既然從斯蒂爾威爾口中審出來的,會是些什么駭人聽聞的信息。
如果自己收黑錢的事被他吐出來……
哈蒙德擦了擦客頭上冒出來的冷汗,趕緊追向哈里斯。
博伊特看著被封存的三個金屬箱和那幾支至關重要的U般,心中的巨石轟然落地。
隨之而起的,是劫后余生的疲憊,和對羅杰難以言喻的感激。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大步穿過神色各異的警員,在走廊盡頭追上了正要離開的羅杰一行人。
“羅杰。”博伊特沒有叫他職位,這樣似乎更能表達對他的感激與同事間的認可。
“謝謝!”
羅杰側過頭,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到近乎淡漠的表情。
“我只是做了點清理工作,博伊特組長。”
仿佛剛才在倉庫里掀翻了一位警隊高層、引爆了一顆足以震動整個分局的炸彈的人不是他。
“蟲子爬到眼前了,順手拍死而已。”
“順手?”博伊特苦笑一聲,眼神難以置信。
“斯蒂爾威爾藏得那么深,手段那么狠,連金都被他滅口……你怎么就能確定東西一定藏在那個該死的閣樓里?”
這是博伊特心頭最大的疑問。
羅杰的行動精準得如同手術刀,直插要害,一擊斃命。
這種消息來源,簡直超越了常理。
特別是羅杰最后對斯蒂爾威爾說的那句話,似乎是斯蒂爾威爾的上線向他透露了這些信息。
羅杰嘴角微不可查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笑容里帶著一絲博伊特無法完全解讀的意味。
“博伊特,芝加哥的暗流里,沒有真正的秘密。有些人,他們以為自己站在規則的制高點上,可以隨意玩弄別人,操控一切。”
“但他們忘了,規則之外,還有更直接的玩法。他們貪婪,就必然留下痕跡,他們恐懼,就必然會尋求自認為最安全的庇護所。”
他當然不可能向博伊特解釋情報來源。
“至于為什么是那里?”羅杰的目光投向窗外漸沉的暮色。
“因為那是斯蒂爾威爾這種人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在警徽的陰影下,在規則的庇護中。他把自己當成了規則的化身,自然會把贓物藏在規則的心臟里。”
“非常諷刺,不是嗎?”
博伊特沉默。
羅杰的話,剝開了斯蒂爾威爾精心構筑的偽裝,也點破了警隊體系內某些根深蒂固的病灶。
博伊特用力捏了捏羅杰的肩膀。
“等我把斯蒂爾威爾審完,把這一攤子爛事理出個頭緒,我會去農場找你。。”
他想說的很多,關于金,關于情報組的未來,關于如何在體制的泥潭中掙扎前行。
“農場隨時歡迎。”羅杰點點頭,語氣平淡,仿佛只是邀請朋友去喝杯咖啡。
他不再多言,轉身走向停車場,哈里斯已經在車里等著了。
夜色徹底籠罩了芝加哥,警局大樓的燈光在黑暗中顯得有些孤寂。
兩輛黑色的薩博班駛離21分局,匯入城市里的車流。
車廂內很安靜,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
哈里斯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閉目養神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打破了沉默。
“羅杰,今天這動靜,影響應該會很大。”
他沒有問羅杰是怎么清楚知道斯蒂爾威爾那些證據藏匿的地點,想當然地是因為潮流系統的竊取。
“潮流,不能落到NSA手里,否則,很多人都會被他們控制。”
羅杰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霓虹光影,笑道:“局長,與潮流沒有關系”。
“是雷歐。”
他本想說消息來自于拉丁王,擔心警方忌憚拉丁王的滲透力,只能找個壞人出來墊墊。
“竟然是他?”哈里斯非常意外,“那就不奇怪了。”
他雖然沒有見過雷歐,卻知道雷歐是石匠中的重要人物,信息渠道比警方要多得多。
哈里斯嘆了口氣,睜開眼,側頭看向羅杰。
“我知道你做事喜歡干凈徹底,斯蒂爾威爾罪有應得,死不足惜。但今天,點到為止,是最好的結果。”
羅杰目光平靜望著前路,“局長,我明白的。”
“21區干不干凈,與我沒有關系,唐人街與三區的安全才最重要。”
哈里斯的聲音壓低,“倉庫里的錢,指向了劫案,那是斯蒂爾威爾的罪證,足夠了。”
他的眼中透露出警界沉浮數十載才有的凝重。
“那幾個U盤,里面有什么,斯蒂爾威爾想咬誰,不管是哈蒙德還佩里,又或者是更高層?”
“甚至……是伊文斯局長不想讓我們碰的人?”
羅杰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
“羅杰,芝加哥不是你的橋港、西區或者南區。”哈里斯語重心長。
“這里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也渾得多。斯蒂爾威爾只是一條露出水面的魚,下面還有更大的魚,還有盤根錯節的網。牽一發,動全身。”
“今天如果我們順著斯蒂爾威爾咬出來的線深挖下去,你信不信,明天整個芝加哥警局都會地震?會有多少人被卷進來?有多少案子會變成無頭案?”
他頓了頓,看著羅杰依舊淡漠的側臉,“伊文斯局長讓我來,不是給你當打手的,是來拉住你的韁繩。”
“但清理門戶和掀翻整個桌子,是兩回事。把斯蒂爾威爾這條毒蟲揪出來,等于是打斷了影子的骨頭,可以讓它首尾不能相連。”
“現在,即能恢復21區的秩序,又能讓博伊特和情報組能喘口氣,這就是伊文斯局長要的結果。再往下,就是禁區了。”
哈里斯靠回椅背,語氣帶著一絲無奈,也有一絲看透世事的滄桑。
“我們扳倒一個斯蒂爾威爾,上面會有人高興,也會有人如釋重負,更會有人恨我們入骨。但如果我們想把網都扯破……羅杰,那我們會成為所有人的敵人。到時候,別說你的三個區,整個芝加哥都可能陷入更大的混亂。”
“不論是約瑟夫市長還是伊文斯局長,要的是穩定,至少是表面的穩定。芝加哥太大,太復雜,就算是那三個區也只能是表面上的穩定,絕不是一個拉丁王就能完全掌控的,其他地方亂不亂,只要不波及到根本,上面……其實沒那么在意。或者說,在意,但無能為力,只能維持一種微妙的平衡。”
這番話,赤裸裸地揭示了芝加哥權力場最殘酷的真相。
正義是有邊界的,真相是需要妥協的。
斯蒂爾威爾的落網,是正義的彰顯,也是一次精心計算的止損。
羅杰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手中的方向盤上。
“局長,這些事與我無關。”他的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我在意的只有唐人街與橋港區,至于那潭渾水下面還有什么東西……”
羅杰的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只要不漂到我的地盤,淹死誰,與我何干?”
他重新將視線投向窗外,芝加哥的萬家燈火在夜色中明滅閃爍,如同一個巨大而復雜的棋盤。
“這段時間我會呆在農場,”羅杰笑了起來,“那里的玉米,該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