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后,林巍終于接到了調令,他拿著這從四品的文書,摸著上面的印章,激動得紅了眼眶。
努力了一輩子,他終于能夠進入皇城,靠近權利的中心了。
以前,他以為這就是他人生的終點了,但現在,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臨行前,林巍叮囑馮達:“荊州新調任的稅監是謝家的人,與王爺素來不睦。經過時務必讓‘水鬼'們提前探路。”
馮達摸著腰間的青銅印信,咧嘴一笑:“姊夫放心,即使謝道成來了,見了這‘如孤親臨'的印信,也得乖乖放行。”
林巍命人匆匆收拾行李,第二天清晨,便帶著家眷從吳郡城碼頭出發去建康城。
釃酒臨江,林巍撫須而笑,眼角泛起幾道皺紋。
那面繡著“林”字的錦旗在晨風中舒展,金線繡成的邊飾映著朝陽,晃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郎主,所有東西都已經收拾好了。太守府下一任府君自會接管,其余林家個人物品都已經裝點妥當,林家別院也已經安排家仆留守。”官家趙伯躬身稟告。
“嗯。”林巍點了點頭。
轉頭又對馮氏吩咐:“我們第一次入京,對京中事務還不熟悉,務必要小心行事。與顧氏和離的事情原委,誰也不可說。”
“這些事情我來處理就好,郎主放心。”
馮氏看到林巍意氣風發的樣子,也笑得歡暢,“有郎主在,我們林家一定會在建康城站穩腳跟的。”
林修然立在船頭,白色錦袍被風吹起,衣袂飄飄。他沒有被家里的喜悅氣氛感染,一直看著遠方,眼神似乎飄得很遠。
“修然。”林巍喊他。
“阿父。”林修然的思緒收了回來,低頭應聲。
“阿父知道這些年只能讓你在吳郡做個主簿,埋沒了你的才華。不過以后在建康城機會會有很多。”
林巍拍了拍他的肩,“好男兒志存高遠,不要再為顧氏消沉了,阿父需要你。”
“修然明白。”林修然看著父親期待的眼神,還是鄭重地點了點頭。
知意,即使以后見到,也只能形同陌路了吧。
馮葭兒站在林修然身邊,眼里的興奮溢于言表。
“表兄,我還沒去過建康城呢,你曾經去過,那里好玩嗎?”
林修然一瞬間愣了起來。
他想起了曾經去建康城提親的時候。
那是三月初三。
日光明媚,清風徐來,秦淮河畔,人流如織,各色商販沿河吆喝著,一派春日盎然的景象。
林修然立在游船的甲板上,看這春色如許,想著顧家小女娘該是什么模樣。
然后他看到一個粉紅色的身影正彎腰去夠水面漂浮的柳枝。
陽光透過斑駁的縫隙地灑在她身上,她手里攥著截濕漉漉的柳枝,轉頭對身旁丫鬟說了什么,笑得眼如新月。
這笑容太過熟悉明亮,刺得他的心亂了一下。
她抬眸望來,視線與他空中相撞,然后慌忙垂下頭,下意識地將那柳枝藏到身后,露出的一截羞紅的脖頸。
他們就這樣順利成親,舉案齊眉。
可他卻親手推開了她。
林修然紅了眼眶,遲遲沒有答話。
三天后,林家的官船駛進石頭津碼頭,早已有林家的老仆在此等候。
官船剛靠岸,十余名挑夫便魚貫而上,用裹著紅綢的扁擔抬起那些描金箱籠。
林巍和林修然騎著兩匹青驄馬,馬頸上的鬃毛如黑緞般在風中翻飛。
馮氏和馮葭兒坐在后面的朱漆描金馬車內。
后面跟著三十六輛雙轅馬車,車上描金箱籠紅得耀眼,引得眾人紛紛駐足觀看。
“這是哪家,這么大排場?”
“聽說是新任命的太常少卿林家。據說他們家家財萬貫,嘖嘖嘖……”
“那馬上的是哪個郎君?看著真不錯……”
林修然安靜地騎在馬上,看著熱鬧的建康城人來人往以及行人的議論紛紛,淡淡的沒什么表情。
但俊朗的姿容還是吸引了好多女娘的回眸。
林巍一路昂首挺胸,心情舒暢,沖著好奇的百姓笑得和善大方。
馮達早已在建康城東的歸仁坊內,買好了一套三進的大宅院,這宅子原是豫章王別院,飛檐斗拱,朱漆大門上銅釘锃亮。
如今朱漆大門的正上方掛著新題的“林府”牌匾。
林巍站在大門口,指揮家丁仆婦把行李一一安置好,就去了太常寺報道,參拜上官太常卿吳大人。
靖王府內,如蘭急匆匆地跑向正在撫琴的顧知意。
現在的她,比起最初,在王府要愜意了許多。
甚至這幾天蕭昱很忙沒來看她,她還隱隱有些期待。
“娘子,娘子,林家……林修然回來了。”
琴音戛然而止。
她抬起頭,看向氣喘吁吁的如蘭,眼眸中有片刻的空茫。
她微微蹙眉:“回哪里了?”
“回建康城了!”如蘭急急道,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神色。
“奴婢剛剛去西市給娘子買新出的杏脯,就看到長街上好大的排場!林修然……他就騎在為首的那匹高頭大馬上,奴婢絕不會看錯!”
“林家……進京了?”
顧知意喃喃自語,平靜的臉上終于出現了一絲裂痕。
這怎么可能?
蕭昱他……明明知道林家對她做過什么!
也是他默許甚至縱容了她對林家的報復和羞辱!
他怎么會允許林家重回建康?
顧知意還不清楚蕭昱的圖謀,但她知道蕭昱權勢滔天,若他真想阻攔,林家如何能進得了京城?
她不得不以最大的惡意去揣測。
蕭昱是在試探她嗎?試探她是否還對林修然舊情難忘?
還是他有更大的部署,林家這顆棋子,終究比她那點微不足道的感受和尊嚴更重要?
一種難以言喻的失望和憤怒悄然滋生,迅速壓過了最初的心慌。
“娘子,”如蘭看顧知意遲遲沒有說話,提醒到。
“林家排場很大,很多人都知道他們升遷進京,我怕那些貴女們又要談論您……”
顧知意回過神來,對著如蘭苦笑了一下。
“沒事的,如今我為靖王孺人,無人敢在我面前置喙,至于背后的流言,你也就當聽不見吧。”
“可是娘子……”
“好了,”顧知意輕輕打斷她,揮了揮手,靜靜閉上了眼。
“我累了,你先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