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岑霧還不至于發現不了岑見深和以前的區別。
相貌、生活、交往……他不是之前的岑見深,而更像是很久以前,獨自從失落島逃離的岑見深。
岑霧原先看他的談吐不凡,還以為岑見深已經功成名就,成了精英人士。但現在看到這些內容,岑霧又不得不懷疑岑見深是在做什么不正常的勾當。
那聊天當中男人的聲音明顯不是自掛東南枝,既然如此,他又怎么會給岑見深這么多錢?他們還要去開房……
岑霧頭腦不自覺地往深處想了想,恨不得現在就把岑見深打醒,問問他是怎么回事。
然而他現在只是一只熊。
一只沒有任何戰斗力的玩具熊。
岑霧胸中郁氣升騰,他毛絨手掌動了動,挪到自已肚子上,和岑見深隔開了距離。
岑見深也沒有動彈,他睡覺時一向安靜,少有說夢話亂動的時候。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而過,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岑霧腦中漸漸有了稍許困意。他閉上眼,只覺身側岑見深的氣息溫柔,那些陌生又熟悉的觸感縈繞在他的身軀之上,膩著,黏著,像是在向他發出邀請。
幾乎出于本能,岑霧翻過身,他抱住岑見深的手臂,靠著他昏昏欲睡。
“九萬九千三百零一。”
一聲低語在岑霧耳邊劃過,岑霧一驚,他忙抬起頭,卻見岑見深面容埋在黑暗中,依舊在闔眸安睡。
……夢話?
岑霧遲疑地看了他幾秒,再低頭,卻是再也睡不著了。
*
岑見深第二日一早便從家中離開。他在學校的工作異常忙碌,結束基本的教學活動后,岑見深照例要和教授一起進行實驗研究。
岑霧在他離開后,開窗從樓上跳了下去。
好在玩具熊的身體除了略顯笨拙,沒什么痛感。岑霧一路追蹤岑見深的氣息,待岑見深上車后,岑霧也趁機爬到他汽車的車頂,和他一起出發去了學校。
岑見深所就職的大學在全國TOP3。岑霧特意搜索了這個學校里面的領導和環境,綜合下來,發覺岑見深孺子可教。
在岑霧不知道的時間里,岑見深曾在海外學習了一段時間。雖然不知道具體情況如何,但他后來那口流利的英文和鑲金邊的履歷,已經足以證明他學習的最終效果。
聽岑教授上完兩節課之后,時間已經到了晚上六點。
往常這個點,岑見深就該老老實實回家吃飯休息了。
然而他卻是接了個電話。
“行,我九點到。”
結束通話后,岑見深先開車回家中,換了另一套日系普通的衣服。岑霧緊隨其后,他從窗戶爬進去,先一步躺回到了床上。
岑見深見到他停了幾秒。
片刻后,他把岑霧拎著便扔去了衛生間:“你太臟了,不要上床。”
岑霧:“……”
一聲關門聲后,岑霧黑著臉從盆里爬出來。岑見深的速度遠沒有岑霧跳樓快,他拉開窗戶,再度趕上了岑見深將要離開的汽車。
岑見深坐車里,岑霧坐車頂,兩人一起去了某個酒店。
酒店里的人無疑等了岑見深許久,岑見深提前戴上面具,他進去后沒多久,岑霧便聽到里面男人的笑聲。
“那塊地皮我買下來了。果然,劉爺兒也看上了那塊地,我正好借花獻佛,他就答應了……還得是你啊,沒一次失算過……”
岑霧停在門口,他湊近了聽,只聽到門內的男人對岑見深贊不絕口。
“所以,這次你是想?”
“呵……我找你,自然是有大買賣。”那男人的聲音有意壓低,“林山那片地上頭最近查的緊,咱劉爺的貨在那邊,你看……要怎么解決?”
“昨晚的,算定金?”
“我知道你的規矩。那一半先給你,事成之后,我會給你另一半。”
“呵……”岑見深聲音平淡,“方案晚上發給你。一個月之后,你會看到效果。”
“哈哈哈哈……行!我等你!”
里面的談話持續時間很短,岑霧聽到腳步聲,快速從門口離開。
竟然是這樣……
岑霧眼中寒意匯聚,暗暗握緊拳頭。他說那人怎么會給岑見深這么多錢,原來是岑見深自已干的勾當!
替人謀劃,從中獲取暴利!他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岑霧心中冷笑不止,覺得岑見深真是想賺錢想瘋了。
這些來找他的人必然魚龍混雜,但無論對哪一方來說,岑見深都是不穩定因素。按照岑見深給錢就辦事的規矩,估計已經有不少人把他當成了眼中釘。
他就這么缺錢!
正經平常的日子過著不也挺好?他已經有了學校的工作,工資也不低,為什么還要私底下干這些?
岑霧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那些年他們一起在島上艱難求生的日子不受控制地浮現在岑霧的腦海,他眨了兩下眼眸,更覺諷刺。
他當年那么護著他,可不是為了讓他出島后為所欲為。
這個混賬東西……
岑霧心里怒氣翻涌,他鉆進岑見深汽車的車底,已然做好了回去后揍他一頓的打算。
大約半個小時以后,岑見深才從酒店里面出來。那和他交易的男人給了他一個手提的密碼箱,岑霧光從縫隙看一眼,便知道里面裝的都是現金。
岑見深將密碼箱放入后座,驅車離開。
從酒店回到岑見深居住的小區也不過四十分鐘。
岑霧全程坐在車頂,任由冷風呼呼吹著,吹涼了他發熱混亂的腦神經。
待汽車進入地下車庫,岑霧才稍稍收攏思緒,他從車頂跳下,準備先岑見深一步上樓。
岑見深的停車位在最里側。地下車庫內部陰暗偏冷,照明的燈光又不甚明顯,冷白脆弱,岑霧往前走了幾步,見岑見深沒從車上下來,他又轉過彎,在另一輛車的視覺盲區停下。
岑見深或許是在思考要如何處理這筆錢。車輛在原地停了近十分鐘,岑見深才拿著密碼箱從車上下來。
地下車庫內安靜異常,只能聽到男人皮鞋踩地的沉悶聲響。
岑霧在前面等著他,他見岑見深已經從拐角處出現,當即也準備轉身離開。
“呼——”
一道不清不楚的冷風從走道處吹過,經過岑霧毛絨的外表。岑霧眸光驟凜,他瞥見黑影手中的短刀,迅速轉身朝后方奔去。
“岑見深!”
岑見深顯然也沒有料到會有人在地下車庫朝他動手,他用密碼箱堪堪擋住了致命部位,卻見那人目標明確,另一只手旋轉利刃,徑直朝他眼睛刺了過來。
“砰——”
一聲巨響后,那向他刺殺的人被人一拳砸到頭腦。
岑見深眸色微沉。
那突然出現的人影與數年前已死之人的相貌相重合,岑見深眼神不受控制地顫抖幾瞬,又被他快速斂眸掩下。
岑霧出拳的力道實在過大,直接將那人砸得整個跌出去將近一米遠。他脊背撞到身后的石柱,后踉蹌著爬起來,狠狠剜了岑見深一眼,轉身逃跑。
岑見深攥緊手里的密碼箱,他剛要開口說話,便感覺一陣掌風朝他襲來。
“你……”岑見深悶哼一聲,他捂住右臉,整個跌倒在地。
岑霧:“……”
他剛伸手,岑見深就倒了。
死裝東西。
“呵……怎么,你也是來要錢的?”岑見深仍舊捂著臉頰,他低笑兩聲,抬頭看向岑霧,那雙狹長偏墨的眼眸藏在黑框眼鏡下,也隨之透出點點寒光。
岑霧毛絨玩具熊的身體早已恢復如初,他冷笑兩聲,上前一步,直接將岑見深手里的密碼箱給搶了過去。
岑見深當然不愿意松手,岑霧睨向他:“再拉,我真扇你。你松不松?”
“這年頭土匪也這么猖狂了?這是我的私人財產。”岑見深一字一頓道,“你這是在犯罪。”
“是嗎?那你報警抓我啊。”岑霧蹲下身,捏住岑見深的下巴,“你敢嗎?嗯?這么多的錢,你要怎么解釋?”
岑見深說不出話。
他一雙眼睛黑黝黝的不見光,只是緊緊盯著岑霧,內里翻滾著晦暗不明的滾燙。
岑霧嗤了聲,他一把將密碼箱奪過去,看向岑見深:“起來,回家去。”
岑見深沒有動彈,岑霧也不管他。他攥住岑見深的手臂,徑直大步走出地下車庫,往樓上去。
這一路上有些磕絆,岑見深踉蹌幾步,有那么一瞬的恍惚。岑霧的身影正落在他眼前,岑見深無聲看了幾秒,指尖蜷縮,只是折磨般地攥緊了岑霧的衣袖一角。
進門后,岑見深一把甩開岑霧的手:“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我還想問你呢,你現在是在做什么?你想干什么!”岑霧忍著怒氣,盯向岑見深,“這些錢能要你的命!別自不量力!”
岑霧說出的話依舊刺耳難聽,岑見深聞言冷笑幾下,道:“我自不量力,那也是我的事。我請問……和你有什么關系?你是誰?”
“我是誰你都不知道?你眼……”后面幾個字硬生生被岑霧咽了下去,他喉結滾動,后又覺得自已不應該,只冷臉道,“我就在這邊,你給我看清楚了,看看我是誰!”
岑見深墨黑的瞳仁看著他,一動不動:“我不認識你。”
“你!”岑霧被他這句話堵得一噎,但他見岑見深面容冷淡,不似作假,岑霧又開始懷疑這玩具熊是不是改變了他的相貌。
可無論如何,岑見深看他的眼神都是疏離冷漠居多。
也對……如今的岑見深已經成長許多,而岑霧,在他腦子里也死了很多年。
記不得他正常。
忘了他正常。
細微的酸澀從岑霧眼中浮出,又被他迅速壓下。他諷笑一聲,拿著密碼箱便走到沙發旁,自顧自坐下。
“行,你不認識我,我剛剛也發現是認錯了人。”岑霧沉著臉道,“我今天來這里,也想和你談筆生意。”
岑見深意味不明瞇了瞇眼眸,唇角露出譏誚:“你剛剛的方式,可不像是來和我談生意。”
“各人的方式不同。有的人表面對你恭恭敬敬,背地里還不是朝你捅刀子?”岑霧將密碼箱放到面前的矮桌上,道,“這筆錢,就當是我剛剛救你的報酬。”
“呵……”岑見深沒想到岑霧也能這樣無恥,他坐到岑霧對面,緩緩吐出一口氣,“我的命恐怕也不值者么多錢。不過你不要臉,你繼續說。”
岑霧:“……”
岑霧瞪了岑見深一眼:“我聽說你很會謀劃,所接的單子,就沒有不成的?”
“業務不多,失敗率暫時也沒有。”岑見深說的含蓄,他語罷看了岑霧一眼,似是了然,“我的價格分了三檔,最低的也要百萬,你給的起?”
岑霧嘴角一扯,指節在密碼箱上敲了敲:“這里面的,就當我給你的定金。”
“……”岑見深糾正道,“這本來就是我的。”
“現在它是我的。”
“這是你搶的。”
“這是我救你命的錢,就該是我的。”岑霧冷哼道,“你要是不承認,給我砍一刀,我把錢還你。”
岑見深:“……”
他嘆氣一聲,道:“你繼續。”
“這是我給你的定金。如果你能把事辦好,剩下的所有錢,我再補給你。”岑霧將密碼箱推給岑見深,眼眸緩瞇,“但如果你不能完成,你不僅要把定金雙倍退給我,我還要你以后永遠都不能再做這種勾當。”
“如何?”
空氣靜默了片刻。岑見深沒有立刻回答,他像是在思索,片刻后,才淺勾唇角:“可以。不過……你的需求是什么?如果難度很高,我恐怕也只會有心無力。”
“你不是什么都能謀?還在意難度?”岑霧不給他面子,他收回手,靠著沙發道,“不過你放心,我這個也不是要你出生入死,危險系數很低。”
岑見深仍笑:“所以是?”
“我要你,謀我。”
岑見深微涼的指尖顫了顫。他抬眸看向岑霧,只覺這人唇角的笑意惹眼,讓他忍不住……心生恨意。
“謀你?”
這兩個字在岑見深口中轉了圈,隱約間,也有了絲絲縷縷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岑霧雙腿交疊,亦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是啊。幾千萬的項目你都能做得了,我這樣的小要求,你謀不謀得了?”
“哈……”岑見深眼尾稍挑,“你的要求很特殊,我還是第一次遇到。不過,你有沒有附加條件?”
“限時七天。你如果能讓我對你死心塌地,欲罷不能,那就是你贏。”岑霧輕輕抬起下顎,“但若是不能,你自覺點,把你這小攤子都收了,安安分分做點正經事。”
“可以。”岑見深答應得爽快,他站起身,解開自已上衣的兩顆紐扣,“現在開始?”
岑霧盯著他的一舉一動,他正要開口,便見岑見深幾步走上前,彎腰扣住了他的后腦。
岑霧眼睛睜大,那咬上他唇瓣的觸感陌生中帶著灼熱,仿若落入萬千干草的那一點火星,頃刻間便燃起深紅,將他整個包裹,退無可退。
“岑見深……”
細碎的呢喃從他們接吻的縫隙中流出,岑霧指尖蜷縮,只感覺岑見深探過他口腔的每一處隱秘角落,他抵著他的舌尖,像是巡查一般,半是強迫半是冷漠地侵占著岑霧的氣息和溫度。
“明天我們去約會吧。”換氣的中途,岑見深細細啄吻著岑霧的唇瓣,“你叫什么名字?”
岑霧感到耳根發燙。
這個混賬東西,對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他竟然上來就親。
……毫無修養。
“我?我叫暮靄。”岑霧呼吸沉重,“你就是這樣完成我的任務的?”
“抱歉,你給我的要求很特殊,我也想快點了解你。”岑見深手掌一寸寸沿著岑霧的腰腹往下,直至隔著一層單薄的布料,摸到了他有勁的大腿肌肉,“看來……我們生理上很契合。”
岑霧喉結一滾,將岑見深推開:“少胡說八道。”
那從岑霧耳邊散開的薄紅全然沒有消退的跡象,岑見深摟住他,像是討好般輕輕咬了咬他的耳垂:“明天我休息,正好……我們可以約會。你想去哪里?”
“這東西難道不該是你想?”岑霧見岑見深角色轉換的這么快,輕嗤一聲,又將他推開,“你決定。”
岑見深彎眸淺笑:“好。那今晚留下來?”
“……嗯。”
岑霧本就無處可去,他方才還想著如何繼續留在岑見深家中,如今見他這么上道,岑霧干脆順勢應了下來。
這樣的機會可不多,能省他不少力氣。
岑見深倒是留了些干凈的衣物。見他進臥室拿衣服,岑霧也站起身。
不過短短幾秒,岑霧便覺頭腦暈眩,又有了些許恍惚。
“岑……”
岑霧剛要開口喊岑見深,便感覺自已身體一輕,毛絨再度壓進了他的眼簾——十二點一到,他又變成了玩具熊。
岑霧在心里暗罵一聲,他見岑見深拿著衣物從臥室走出,干脆心里一狠,擠開衛生間的門,直接躺進了盆里。
“暮靄?”岑見深出來后沒有見到岑霧,不免有些狐疑,“走了?”
他說話的聲音不低,保證屋內的人都能聽見。岑霧沒有動彈,他透過衛生間的門縫看向外面,見岑見深正拿著手機翻看,不知在向誰發送信息。
“嗡嗡——”
監控錄像內的景象全部映入岑見深的眼中,他指尖在屏幕的毛絨熊上點了點,滑動進度條,后切屏到了消息回復頁面。
[我被那個混蛋砸得骨裂了,賠償金加十萬。加上之前說好的價格,一共四十萬。]
這點錢在岑見深眼里都不算什么。再加上他請的這個演員的確受了傷,岑見深便也很干脆地將錢給了他。
[放心,明天轉你卡上。]
對面沒再發信息。
岑見深關掉手機,他走去衛生間,剛一開門,便見到了躺在盆里的玩具熊。
數到十萬,玩具熊里的靈魂就會蘇醒。
呵……
這樣騙小孩的把戲,岑見深覺得可笑至極。可偏偏如此離奇的事,就這樣發生了。
岑霧……
岑見深心中泛起不知名的悶疼,混著難以言說的酸澀,不知是恨還是痛。
岑見深眨了兩下發熱的眼眸,他走進去,拿毛巾將毛絨熊身上的灰塵擦去。動作細致,小心謹慎,甚至最后用吹風機將它吹干,沒讓毛絨雜亂,影響了外觀。
岑霧全程一動不動,直到最后岑見深將它又放進被窩蓋好,他才轉頭悄悄看了他一眼。
這家伙……對熊都比對人溫柔。
關燈之后,岑見深睡覺依舊安靜。岑霧靠著他,不知是否是錯覺,他又聽到了一聲虛幻的嗓音。
岑見深在他耳邊說:“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三。”
*
岑霧在第二天逐漸掌握了自已變身的規律。進入早上六點,他只要開口說話,便會恢復人形,而夜晚十二點的鬧鈴一響,他又會再度恢復毛絨熊的形態。
這樣詭異的事情他自然不會和岑見深說,第二日岑見深問起,他只說自已有事,提前走了。
好在岑見深好糊弄,也沒有深究。
約會的場地選在了世貿中心,除了電影院,那里還有一個新建的大型游樂場。
或許是因為岑見深之前也是在玩具城生活,這類游樂場地也一直都是他偏愛的地方。
岑霧本覺得自已年紀大了,玩不了。但見岑見深實在喜歡,便又只能和他一起去了游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