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人鳳坐在辦公室里,電扇呼呼地轉著,吹過來的風都是熱的。他剛吃完藥,嘴里還泛著苦味,嗓子眼里頭老覺得有口痰,咳不出來咽不下去。
敲門聲響了。
“進來。”
石齊宗推門進來,一身藏青色中山裝,額頭上冒著汗。他走到辦公桌前,站得筆直:“局長。”
毛人鳳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文件放下:“坐吧,齊宗。”
石齊宗在椅子上坐下,掏出帕子擦了擦汗。他瞄了眼毛人鳳的臉色,心里頭縮了一下。毛人鳳的臉色不好,灰白灰白的,眼窩深陷,跟幾個月前比,老了不止十歲。
“我把你叫來,是告訴你,海東青發(fā)報了。”毛人鳳開口,聲音咳嗽得有點啞。
石齊宗身子往前探了探:“他說了些什么?”
毛人鳳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推到桌子邊上。石齊宗接過來,上頭就一行字:張德發(fā)被捕,我可能暴露。海東青。
石齊宗看完紙上的字,愣在了那兒,半天沒有動。
他抬起頭,盯著毛人鳳:“張德發(fā)被抓了?”
毛人鳳點了點頭。
“那海東青……”石齊宗話說了一半,咽回去了。
毛人鳳點了根煙,吸了一口,煙霧慢慢散開。他隔著煙霧看著石齊宗:“這個事,你怎么看?”
石齊宗把電報放回桌上,沉默了幾秒鐘。他腦子里飛快地轉著,張德發(fā)被抓,海東青暴露,這兩件事肯定是連著的。可問題是,張德發(fā)那條線,怎么就突然讓人給掐了?
“局長,”石齊宗開口,“張德發(fā)那邊,我一直很小心。他開早點鋪也六七年了,平時就是正常做生意,從來不惹眼。何福來跟他接頭,也是幾個月才一回。按理說,不應該出事。”
毛人鳳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石齊宗咬了咬牙,把憋在心里很久的話說出來:“局長,我懷疑一個人。”
“誰?”
“余則成。”
毛人鳳的眼神動了動,煙灰掉在桌上,他隨手彈了彈。
“你接著說。”
石齊宗往前探了探身子,“局長,山鷹周永安那邊傳來消息,王翠平死后,她那個孩子沒過多長時間也被人領養(yǎng)走了,大陸那邊查王翠平的線索徹底斷了。”
毛人鳳的眉頭皺了皺。
“局長您想想,”石齊宗掰著手指頭數(shù),“海東青一直在查王翠平的事,查了這么久,好不容易有點眉目了。王翠平死了,那邊孩子也送人了。這不是明擺著要斷咱們的線嗎?”
毛人鳳吸了口煙,沒有吭聲。
“還有,”石齊宗繼續(xù)說,“海東青潛伏了十二年,從來沒有出過事。怎么偏偏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張德發(fā)被抓了,他也跟著暴露?局長,這時間點也太巧了吧?”
毛人鳳把煙掐滅在煙灰缸里,抬起頭看著他:“你是說,有人走漏了風聲?”
石齊宗點點頭:“我不敢說一定是余則成,但他身上的疑點,實在是太多了。”
毛人鳳沉默了幾秒鐘,然后往后靠了靠:“說,都有什么疑點。”
石齊宗豎起一根手指頭:“第一個,余則成跟一江山那個王輔弼接觸過。王輔弼是什么人?是“徐蚌會戰(zhàn)”被共軍俘虜策反的人。余則成跟他接觸,說是正常的調查程序。可王輔弼后來被人威脅過,時間恰好就是余則成上島的時候,是誰威脅的他的?”
毛人鳳的眉頭皺起來。
“第二個,”石齊宗又豎起一根手指,“抓了王輔弼后,我們緊接著在龍華寺埋伏了人,當場把去取情報的孫元貴逮住了。那天也是巧,我們剛抓住孫元貴,穆晚秋也到了龍華寺。我問她來干什么,她說來拜觀音求子。當時我沒多想,可后來孫元貴自殺,我就覺得不對勁了,她怎么偏偏那天那個時間去?是真的拜觀音求子,還是有別的什么原因?”
毛人鳳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孫元貴被抓以后,我親自審的。上了刑,他就是不開口。后來他突然說肚子餓了,想吃頓飯,吃完飯就交代。我以為他扛不住了,讓人給他端了飯。結果呢?他吃完飯,趁人不備,把筷子插進嘴里,活活把自已插死了。”
毛人鳳坐直了身子。
“局長,您說,”石齊宗盯著毛人鳳的眼睛,“他為什么要自殺?他要是真扛不住要交代,用得著死嗎?他這是寧死也不開口。他保護的是誰?什么樣的人值得他用命去護?”
毛人鳳沒說話,手指在桌上茶杯上撫弄著。
“第三個,”石齊宗豎起第三根手指,“海東青是怎么暴露的,僅僅就是張德發(fā)供出來的嗎?到底是誰走漏的風聲?誰能知道海東青的真實身份?”
他說完,盯著毛人鳳,等了好一會兒。
毛人鳳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臺北的夜景,遠遠近近的燈火。他看著那些燈火,腦子里亂得很。
余則成。話不多,干活扎實,來臺灣這幾年,工作上沒出過任何差錯。多少次危險的任務,他都完成了。多少次緊要關頭,他都頂住了。
可石齊宗說的這些疑點……
他想起那年余則成剛到臺灣,自已親自跟他談話。那小子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筆直,眼睛看著你,不躲不閃。問什么答什么,不多說一句廢話。
那時候他想,這小子不錯,能用。
這些年,余則成果然沒讓他失望。有時候他都在想,要是手下多幾個余則成這樣的人才,何愁大事不成。
可現(xiàn)在……
石齊宗坐在那兒,不出聲。
毛人鳳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他彎下腰,一只手撐著桌子,一只手捂著嘴,咳得整個身子都在抖。石齊宗趕緊站起來,想去扶他,被他擺擺手擋開了。
咳了好一陣子才停下來。毛人鳳直起腰,掏出帕子擦了擦嘴。帕子上有血絲,他看了一眼,塞回口袋里。
“局長,您這身體……”石齊宗擔心地看著他。
“沒事。”毛人鳳擺擺手,坐回椅子上。他的臉色更白了,額頭上冒著虛汗。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喘了一會兒氣。再睜開眼時,眼神里有點說不清的東西。
“齊宗,”他開口,聲音比剛才還啞,“你知道我現(xiàn)在最難的是什么嗎?”
石齊宗搖搖頭。
毛人鳳苦笑了一下:“不是共產黨,是咱們自已人。”
石齊宗愣了愣。
毛人鳳指了指窗外,那邊是總統(tǒng)府的方向:“那位小蔣先生,現(xiàn)在看咱們情報局,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他那個什么總統(tǒng)府機要室資料組,恨不得把咱們的活兒全搶過去。前幾天開會,當著那么多人的面,說咱們‘效率低下,人浮于事’。”
石齊宗沒敢接話。
“他想要什么,我清楚。”毛人鳳繼續(xù)說,“他想把情報局并到他那一攤子里頭去。他想讓我這個局長,變成他的下屬。”
他說著,又咳嗽了幾聲。
“我這一輩子,跟著校長出生入死,什么陣仗沒見過?到老了,讓個小輩這么擠兌……”他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
石齊宗看著他,心里頭有點酸。毛人鳳老了,真的老了。頭發(fā)白了大半,臉上的肉都松了,眼袋耷拉著,說話的時候,嘴唇都在抖。
想當年,毛人鳳多威風。軍統(tǒng)局局長,說一不二。戴笠死了以后,他接手這一攤子,多少人等著看笑話,他硬是把局面撐起來了。那些年,情報局的人出去,誰敢不給幾分面子?
可現(xiàn)在……
“局長,”石齊宗輕聲說,“您別想那么多,養(yǎng)好身子要緊。”
毛人鳳擺擺手:“養(yǎng)身子?哪有工夫養(yǎng)身子。一天到晚,多少事等著。那邊,這邊,上面,下面,哪一處不要操心?”
他又拿起余則成的檔案,看了看,放下。
“齊宗,你說的這些疑點,我都記住了。可咱們辦事,得講證據(jù)。余則成這些年,工作上沒出過差錯,表現(xiàn)上挑不出毛病。就憑這些疑點,動不了他。”
“那您的意思是……”
毛人鳳沉默了一會兒,然后開口:“繼續(xù)觀察。他的一舉一動,都給我盯死了。有什么異常,隨時報告。但要小心,別讓他察覺。”
石齊宗點點頭:“明白。”
毛人鳳又想了想:“還有,海東青那邊,他說自已暴露了,可到底是怎么暴露的,咱們得搞清楚。張德發(fā)是不是有人把他供出來了?還是別的原因?你讓在那邊的人去了解一下。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石齊宗站起來:“是。”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局長,您多保重。”
毛人鳳點點頭,沒說話。
門關上了。
石齊宗從毛人鳳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吳敬中正好從走廊那頭走過來。
兩個人打了個照面。石齊宗叫了聲,“站長,毛局長找我說點事。”
吳敬中點了點頭,沖石齊宗擺了擺手。石齊宗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樓梯口。
吳敬中在那兒站了幾秒鐘,然后轉身,走到自已辦公室門口,推開門,進去。
余則成已經(jīng)在屋里等著了。看見吳敬中進來,他站起來:“站長。”
吳敬中擺擺手:“坐。剛才看見石齊宗從毛局長辦公室出來。”
余則成的眉頭動了動,沒接話。
吳敬中看著他,那眼神里有點東西,說不上來是什么。
“則成,我叫你過來,是有幾句話想跟你說。”
余則成坐直了身子:“站長您說。”
“現(xiàn)在的時局,你應該也看出來了。小蔣先生那邊,動作是越來越大。他那個總統(tǒng)府機要室資料組,名義上是搞資料的,實際上想干什么,誰不清楚?他想把整個情報系統(tǒng)都攥在自已手里。”
余則成點點頭,沒說話。
“毛局長這這段時間,身體一直不好。”吳敬中繼續(xù)說,“最近去醫(yī)院查了,說是疑似肺癌。這事兒沒有公開,但我有我的渠道。”
余則成的眼神動了動。
吳敬中看著他:“則成,你跟了我這么多年,有些話我不說你也明白。毛局長在,咱們還有個靠山。毛局長要是不在了,或者被架空了,石齊宗那樣的人,會放過你嗎?”
余則成沉默了一會兒:“站長,我明白您的意思。”
吳敬中點點頭:“你明白就好。石齊宗那個人,我太了解了。他盯上誰,狗皮膏藥貼身上了,誰就別想安生。”
余則成沒說話。
“則成,你得早做打算。石齊宗現(xiàn)在盯你,盯得緊。我不知道他手里有什么,但我知道他不會善罷甘休。”
余則成也站起來:“站長,謝謝您提醒。”
吳敬中轉過身,看著他。那眼神里有點復雜的東西,像是關心,又像是別的什么。
“則成,這些年我一直看好你。所以當初我向戴老板要了你。來臺灣這些年,你沒給我丟過人,我不希望你栽在石齊宗手里。”
余則成點點頭:“我記住了。”
吳敬中走回辦公桌前,坐下。又點了根煙,吸了一口。
“行了,你去吧。記住我說的話。”
余則成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站長,您也多保重。”
吳敬中擺擺手,沒說話。
門關上了。
屋里只剩下吳敬中一個人。他坐在那兒,抽著煙,看著窗外。
剛才石齊宗從毛人鳳辦公室出來的樣子,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小子臉上帶著一股子陰勁兒,一看就沒憋好屁。
他嘆了口氣。
這潭水,越來越渾了。
石齊宗從毛人鳳辦公室出來,站在走廊里,點了根煙。
他狠狠吸了一口,吐出來。煙霧在走廊里飄著,慢慢散開。
剛才毛人鳳的話,他聽明白了。毛局長不是不信他,是沒法信。余則成這些年表現(xiàn)太好,好得挑不出毛病。就憑幾個疑點,確實動不了他。
可那幾個疑點,真的只是疑點嗎?
他想起王輔弼那張臉,想起他被威脅后那副驚慌失措的樣子。到底誰在威脅他?他想起龍華寺那天。孫元貴被抓的時候,穆晚秋就站在不遠處,臉色白得嚇人。她說來拜觀音求子,可后來孫元貴寧可用筷子插死自已也不開口。他保護的是誰?晚秋那天去龍華寺,真的只是巧合?
他想起王翠平。海東青查她,查了那么久,阻力那么大,好像事先都知道下步要干什么,這不是有人通風報信,是什么?
這些事,真的都是巧合?
石齊宗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他站了一會兒,然后轉身,朝樓梯口走去。
不管毛局長怎么說,他得繼續(xù)盯著余則成。
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