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荊州碼頭。
江霧彌漫，祭祀的鼓樂聲從遠處的龍王廟隱隱傳來。
碼頭上果然停著五艘馮記商船，船上的鹽早已搬運了下來，但船依然吃水很深，明顯裝有又不為人知的貨物。
馮達正站在船頭來回踱步，一副很緊張的樣子。
陳之洲臉上依然戴著銀色面具，墨袍在江風(fēng)中獵獵作響，他身后，數(shù)十名“黑云督”精銳皆身著夜行衣，隱藏在碼頭貨物之后。
等所有碼頭工人都下了船，馮氏商船的帆揚起來之后。
陳之洲朝身后點了點頭。
“動手！”
一聲令下，無數(shù)鉤索拋上船舷，黑衣人們?nèi)绻眵劝懵由霞装澹瑒庹穑查g放倒了數(shù)名護衛(wèi)。
“什么人？！膽敢劫馮記的船！”
馮達從艙內(nèi)沖出，眼見對方來勢洶洶。
“此處是你爺爺?shù)牡乇P，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
追風(fēng)扯了扯臉上的黑色布巾，惡狠狠地罵道。
水匪截道？
看他們的身手皆不凡，馮達有一瞬的驚慌。
但他猛地從懷中掏出一方青銅印信，高高舉起：
“爾等宵小，何敢猖狂！我乃受雍州刺史之命，為朝廷辦事，爾等若想活命，就趕緊退下！”
陳之洲瞇了瞇眼，那印信在稀薄的月光下泛著幽光，赫然是蕭昱王爺?shù)乃接 ?/p>
果然狼狽為奸。
然而，陳之洲只是發(fā)出一聲低沉的冷笑，面具后的目光銳利如刀，紋絲不動。
馮達心中劇震，瞬間明了——這些人根本不怕官府，甚至很可能就是沖著王爺來的！
他臉上的肉一抖，眼中閃過狠厲，厲聲喝道：
“水鬼上來！刀客結(jié)陣，一個不留！”
霎時間，數(shù)道黑影從蘆葦蕩翻身上船，甲板上，十余名持彎刀的刀客立刻結(jié)成戰(zhàn)陣，直面對上。
戰(zhàn)斗瞬間進入白熱化。
甲板上，兵刃交擊之聲不絕于耳，“黑云督”雖精銳，但馮達蓄養(yǎng)的這些亡命之徒武藝也是上乘，一時竟僵持不下。
馮達在陰影處，聲音狠厲：
“兄弟們，想想你們的家人。今日若戰(zhàn)死，我馮某定當(dāng)護他們一世富貴。若有怯戰(zhàn)者，滿門一個不留。”
聽得此言，那些刀客水鬼更是如不要命般刀刀見血，陳之洲竟一時落了下風(fēng)。
兩名刀客瞬間圍攻上來，陳之洲一劍格開，兩人又不要命地近身相搏。
“噗——”的一聲，陳之洲的胳膊，被其中一人狠狠砍了一刀。
混在水鬼之中的宋武見他受傷，不顧自己要被暴露的風(fēng)險，立刻就想沖過來，而陳之洲沖他搖了搖頭。
“黑云督”漸漸不敵，連連后退，陳之洲心里一沉。
“撤！”
他沖兄弟們揮了揮手，又意有所指地看了宋武一看，帶著兄弟們飛身跳上不遠處的小船。
宋武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馮達一心要把貨物安全送往雍州，沒有讓死士們再去追趕，便揚帆遠航。
陳之洲始終記得顧知意的那句“雍州屬地”。
他猜想馮達此次的目的地就是雍州。
于是，他帶著黑云督主力，日夜兼程，搶先一步抵達了雍州最大的碼頭。
果然，三日后，宋武在碼頭留下消息。
“貨已抵雍州，馮達以‘捐助雍州學(xué)府修繕書閣、供給學(xué)子’為名，正大光明地調(diào)動人手，往學(xué)府后山的庫房運送箱籠，車隊絡(luò)繹不絕。”
陳之洲立于碼頭遠處的望樓之上，冷眼看著馮家仆役們穿著統(tǒng)一的號服，喊著號子，將一口口沉重的“書卷”“建材”箱從船上卸下，裝上馬車。
車隊浩浩蕩蕩，沿途還有學(xué)府的博士引路，任誰看了都會贊一聲馮大善人樂善好施。
“掛羊頭賣狗肉。”追風(fēng)在他身后低聲道，“這幌子打得倒是漂亮。”
陳之洲目光銳利，捕捉到那些搬運夫雖然穿著號服，但步伐沉穩(wěn)，太陽穴微微鼓起，分明是練家子。
他們抬箱時手臂青筋畢露，箱體壓得車軸深深陷入土中——
這哪里是書卷，分明是金石之重！
他沉吟片刻，下令：
“不必打草驚蛇。夜里，我們兩人親自去查學(xué)府后山的庫房究竟是怎樣的格局，這些‘物資’，最終又會流向何處。”
他倒是要看看，這些物資究竟是什么？
在宋武的里應(yīng)外合下，陳之洲當(dāng)夜便潛入雍州學(xué)府后山那座守衛(wèi)森嚴的庫房。
撬開箱籠，借著火折子的微光，看到的正是大量硫磺與硝石，數(shù)量之巨，遠超尋常私販，分明是要大規(guī)模煉制火藥的架勢！
“馮達后續(xù)還在不斷運貨，”宋武壓低聲音，“看這囤積之勢，恐怕不止于此……”
陳之洲心下一沉，如此數(shù)量的火藥，足以撼動城防，其圖謀昭然若揭。
若是馮達再成功運送兵器糧草，那睿王豈不是大事將成？
他不敢耽擱，囑咐宋武繼續(xù)監(jiān)視，留下黑云督的兄弟幫他，自己則連夜策馬，直奔京城。
他一路風(fēng)塵仆仆，避開可能的眼線，直入皇城，求見陛下。
御書房內(nèi)，燈火通明。
陳之洲跪在御前，將雍州所見，蕭昱如何借學(xué)府之名囤積硫磺硝石，一五一十，清晰稟明。
他雙手呈上暗繪的庫房布局圖與夾帶的少量物證。
蕭言看著手中的物證，面色沉靜，看不出喜怒。
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波瀾：“你可知這些物資，所憑何據(jù)？”
陳之洲心頭一凜：
“臣查明，是借捐助雍州學(xué)府之名……”
皇帝打斷他，從御案上拿起一份奏折，輕輕推到他面前：
“這是三日前，蕭昱親手呈上來的奏章。北境邊軍火器損耗甚巨，急需補充，特命皇商馮達，采買硫磺硝石，于雍州設(shè)立臨時工坊，就地趕制火藥，以解邊關(guān)燃眉之急。”
奏折上，睿王的雍州印信和兵部的批文赫然在目！
陳之洲腦中“嗡”的一聲，瞬間冰涼。
他瞬間明白，蕭昱不僅洞察了他的行動，更搶先一步，用堂堂正正的陽謀，給了他致命一擊！
皇帝的目光深邃如潭：“朕知道你監(jiān)視他已久，可他事事小心，從無差錯。”
陳之洲深吸一口氣，他知道，陛下也忌憚睿王，只是沒有任何理由發(fā)難。
而他，必須要找到一個合適的理由。
他不信，蕭昱沒有任何馬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