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尤氏叫住了王熙鳳的時候,追出來的平兒也已經趕到了王熙鳳身邊。
見王熙鳳停下與尤氏說話,平兒趕忙趁機再次拉住了她的胳膊,語氣帶著焦急與懇求:
“奶奶,你不能走,快隨我回去,這里可不是能亂闖的地方。”
大姐兒也跟了出來,眼淚還未干,小臉上淚痕交錯。
怯生生地站在平兒身后幾步遠的地方,淚眼婆娑地望著行為舉止都異常陌生的母親,小手緊緊揪著平兒的衣角,既想靠近,又充滿畏懼,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王熙鳳的注意力立刻從尤氏身上收了回來,再次聚焦到阻攔她的平兒身上。
被拉扯的不耐和尋找侯爺的執念讓她更加暴躁,用力一掙,竟再次掙脫了平兒的拉扯,厲聲道:
“你放開我,你這個壞人,定是你將侯爺藏起來了,或是將他氣走了,等我找到侯爺,定要讓他好好處罰你,你給我等著!”
平兒沒想到她瘋癲之下力氣竟如此之大,一時不察又被掙脫,眼見王熙鳳甩開自己后,竟真的打算順著昏暗的甬道往外走,嚇得臉色驟變。
這詔獄深處關押的絕非善類,規矩森嚴,若是讓王熙鳳這般瘋跑出去,沖撞了其他犯人或是獄卒,惹出什么亂子,后果不堪設想,只怕沈蘊也難周全。
情急之下,平兒也顧不得許多,急忙加快腳步再次追上,從身后緊緊抱住了王熙鳳的腰,試圖將她拖住。
可王熙鳳掙扎得厲害,雙手胡亂揮舞,平兒一個人竟有些制不住她。
眼見王熙鳳腳步不停,拖著她在潮濕的地面上滑動,平兒急忙朝著呆立在一旁的大姐兒喊道:
“大姐兒,快,快過來抱住你娘的腿,不能讓她走出這里去,否則,就麻煩大了!”
大姐兒雖然被母親的模樣嚇到,心中充滿不解和委屈,但她天性聰慧,更明白平兒的話絕不會錯。
對母親本能的關切,加上對平兒的絕對信賴,讓她瞬間做出了反應。
吸了吸鼻子,忍住眼淚,邁開小腿飛快地跑過來,毫不猶豫地撲上前,用自己小小的雙臂緊緊抱住了王熙鳳的一條腿,整個小身子幾乎都掛在了上面。
一時間,王熙鳳上身被平兒從背后死死抱住,下身被大姐兒牢牢拖住,腿挪不動,手也施展不開,前進不得。
更加氣急敗壞,一邊徒勞地扭動身體,一邊口不擇言地罵罵咧咧:
“松開,你們兩個壞東西,快放開我,等我找到侯爺,定要讓他把你們……把你們都關起來,打你們板子,放開!”
嘶啞的聲音在幽深的甬道里回蕩,充滿了瘋狂的戾氣,與這陰森的環境融為一體,令人聞之心悸。
……
風羽衛衙署深處,森嚴依舊。
沈蘊離開那陰冷壓抑的詔獄,穿過幾重門戶,來到衙署內部較為核心區域。
陽光透過高窗灑下,驅散了身上沾染的些許牢獄寒氣,卻驅不散眉宇間那一絲凝重。
剛踏入廊下,便見一道熟悉的身影迎上前來。
忠心耿耿的下屬裘韋顯然已提前得知了他到來的消息,急忙快步迎上,抱拳躬身,態度比往日更加恭謹:
“卑職拜見侯爺。”
沈蘊看他一眼,微微頷首,腳步未停:
“不必多禮,指揮使大人可在衙署內?”
裘韋側身跟上,落后一步,忙回道:
“回侯爺,鄒大人今日未曾外出,一直在公房處理公務,要不要卑職先行一步,去通稟一聲?”
沈蘊腳下略作遲疑,隨即擺手:
“不用了,本侯親自去見他便是。”
以他和鄒彰過往的交情與默契,確實沒必要講究這些虛禮,過于客氣反而顯得生分,甚至可能讓鄒彰多心。
此刻他親至,以舊日下屬兼如今同僚的身份直接求見,反倒更顯坦然。
裘韋聞言,不敢多言,只愈發恭敬地跟在沈蘊身后,穿過肅靜的回廊。
沿途遇到的小校、文書,無論識與不識,見到沈蘊這身顯赫的侯爵常服以及身后跟著的裘韋,皆紛紛避讓行禮,眼神中充滿敬畏。
不消片刻,二人已來到指揮使鄒彰那間位于衙署深處、守衛更顯嚴密的公房之外。
木門緊閉,透著一股沉肅之氣。
沈蘊在門前止步,并未直接推門,而是稍稍提高了聲音,朝著里頭朗聲說道:
“沈蘊求見指揮使大人。”
話音剛落,幾乎沒給里面任何反應的時間,那扇厚重的木門便吱呀一聲被從內快速拉開。
只見風羽衛指揮使鄒彰竟親自迎了出來,他官服齊整,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隔著好幾步就拱手作揖,姿態放得頗低:
“下官參見侯爺,侯爺大駕光臨,為何不先派人來知會下官一聲?下官也好及早出迎,不至如此失禮。”
言辭間,恭敬之意溢于言表。
這番作態,與一年前已大不相同。
彼時沈蘊雖得賞識,畢竟只是子爵,鄒彰身為上官,尚可與之平等論交,甚至多有照拂提攜。
可眼下,沈蘊不僅晉封濟世侯,爵位尊崇,雖官職名義上仍是副指揮使,但圣眷之隆、權柄之重,早已非鄒彰可比。
官場之上,品級爵位便是無形的鴻溝,鄒彰深諳此道,此刻在沈蘊面前自稱下官,亦是遵循規矩,不敢有絲毫怠慢逾越。
而對沈蘊而言,鄒彰是當初引他入風羽衛、對他有提攜之恩的人,內心并不愿因地位變化而讓對方感到難堪。
見鄒彰如此,沈蘊并未坦然受之,反而立刻上前半步,同樣拱手回禮,語氣溫和而真誠:
“鄒大人言重了,你我何必如此客套?我也只是今日恰要來衙署,想著過來一趟,與大人敘敘舊,商議些公事,咱們進去說吧,站在門口反倒生分了。”
鄒彰聽得此言,心中不由得一暖,同時又生出無限感慨。
沈蘊如今貴為侯爺,簡在帝心,可謂是炙手可熱,卻依舊能對他這個舊上官禮數周全,態度謙和,絲毫沒有少年得志便目下無塵、高高在上的驕矜之態。
這份不忘故舊、持身守禮的品性,在風云變幻、人情冷暖的官場之中,實屬罕見。
鄒彰心中更加確信,自己當初果然沒有看錯人,眼前這位年輕人,真真是潛龍在淵,一遇風云便化龍九天。
更難得的是,縱居高處,亦未失本心。
心中念頭百轉,鄒彰面上笑容更真摯了幾分,一邊側身讓開通道,一邊微微弓腰,伸手延請:
“侯爺體恤,下官感激,侯爺,請!”
沈蘊見他如此,也不再過多謙讓,微微點頭示意,便先一步踏入了這間他并不陌生的指揮使公房。
房間內陳設依舊,簡潔而冷硬,透著風羽衛特有的務實與威壓感。
沈蘊輕車熟路,走到右邊書房區域,在一張梨花木座椅上安然坐下。
鄒彰緊隨而入,先揮手示意人上茶,隨后親自執壺,為沈蘊斟了一杯熱茶。
奉茶之后,他略一遲疑,便準備在下首另一張椅子上坐下,畢竟沈蘊是侯爺,他沒道理與之平起平坐。
沈蘊卻在他落座前擺了擺手,指向書案后那把屬于指揮使的主座,自然地說道:
“鄒大人不必拘禮,請上座吧,今日我來,確有一些緊要事情,想與大人私下商議商議,坐得近些,說話也方便。”
這話說得既得體,又給了鄒彰足夠的尊重和面子,讓他沒有理由拒絕。
鄒彰只得恭敬應承:
“如此,下官僭越了。”
說完,才走到書案后,在那張寬大的椅子上小心坐下,姿態卻并不放松,依舊保持著對沈蘊的恭敬。
待那名奉命進來添碳看茶的小校悄無聲息地退下,并仔細掩好房門后,書房內便只剩下沈蘊與鄒彰二人。
沈蘊并不急于開口,而是慢條斯理地端起那杯溫度適中的茶水,輕輕吹了吹浮沫,淺啜一口,似在品味,又似在斟酌言辭。
片刻后,沈蘊才將官窯青瓷茶杯穩穩放下,清脆的磕碰聲在寂靜的房中格外清晰。
目光平靜地看向書案后的鄒彰,開門見山地說道:
“鄒大人應該也聽說了,前日貴妃娘娘駕臨我府上省親,卻有宵小之徒膽大包天,欲潛入府中行刺一事了吧?”
鄒彰神色一肅,身體微微坐直了些,沉聲回道:
“回侯爺,此事下官自然知曉,風羽衛亦有暗中探查,觀其行事手法與時機,絕非尋常毛賊,看樣子,是有人處心積慮安排的,來者不善啊。”
沈蘊點了點頭,接話道:
“鄒大人所言極是。此事背后究竟何人指使,用意何在,想必大人也有所推測。”
“不瞞你說,這幕后黑手,我已查知,并且……已將相關人證物證,呈報給了圣上。”
聽到已查知并呈報圣上,鄒彰眼皮猛地一跳,神色更加專注。
沈蘊繼續說,聲音平穩,卻字字千鈞:
“圣上對此極為震怒,已命我著手整頓京營積弊,同時……重新清丈那些老舊勛貴一派的田畝隱占之數。”
一聽老舊勛貴一派這幾個字,再聯系到沈蘊前一句話,鄒彰臉色瞬間一變,眼中精光閃動,看向沈蘊,壓低聲音問道:
“侯爺的意思是……那刺客,竟然是老舊勛貴一派所指使?此事……侯爺手中已有確鑿證據?”
鄒彰深知此事牽連之大,若無鐵證,貿然指向那些樹大根深的勛貴,無疑是引火燒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