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不敢再言語,抬著草席腳下生風,一路避開巡夜的更夫,直奔城西亂葬崗而去。
墨影如同鬼魅般吊在他們身后,直到看見那幾人將草席隨手往死人堆里一扔,轉身匆匆離去,這才從暗處現身。
亂葬崗陰風陣陣,腐臭味直沖天靈蓋。
墨影皺著眉扇了扇鼻子,幾步竄到那草席邊上。
“讓我瞅瞅,到底是什么東西。”
他抽出匕首,挑開草席上的麻繩,用力一掀。
借著慘白的月光,看清里面的景象時,饒是墨影這種見慣了刀光劍影的,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草席里裹著的,是一個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的小太監。
那張原本應該清秀的臉此刻慘白如紙,雙目圓睜,死不瞑目。
最觸目驚心的是他那一身皮肉,竟沒一塊好地兒!
身上青紫交加,全是鞭痕和燙傷,四肢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扭曲,顯然是生前被人硬生生折斷了手腳骨頭。脖頸處還有幾道深深的勒痕,嘴角撕裂,身上更是帶著某種不可言說的污穢痕跡。
這哪里是死人,分明是個被玩壞了的破布娃娃!
墨影眼神瞬間冷了下來,握著匕首的手背青筋暴起。
“太子這個畜生……”
他咬著牙罵了一句。
難怪要半夜偷偷摸摸運出來,這要是讓人看見了,太子那“仁德”的名聲怕是要爛在大街上。
墨影深吸一口氣,強忍著惡心將草席重新蓋上,回去國公府復命去了。
一晃過了兩三日,冬天也漸漸要來了。
長街之上,卻依舊熱鬧非凡。
鐘毓靈剛從府里出來,就被一群挎著籃子的大娘大嬸給圍了個水泄不通。
“世子妃!這是自家地里剛摘的甜瓜,脆生生的,您拿著嘗嘗!”
“還有這個!這是老婆子剛納的鞋墊,之前是咱們豬油蒙了心,聽信了那些人的鬼話,您可是活菩薩,千萬別跟咱們計較!”
“就是就是!聽說您在江南救了好多人,咱們真是該死,居然還要逼您認罪!”
各種瓜果蔬菜、布頭雞蛋,一股腦地往鐘毓靈懷里塞。
鐘毓靈瞪圓了一雙杏眼,懷里抱著兩個大甜瓜,也不撒手,只是一臉茫然地縮了縮脖子,怯生生地看向身旁的丫鬟:
“春桃姐姐,她們這是要做什么呀?是要打靈靈嗎?”
她身子抖了抖,似乎被這過分的熱情嚇壞了,拼命往春桃身后躲。
春桃好不容易替她擋開一只伸過來的手,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一邊護著自家主子往外擠,一邊嘟囔道:
“去去去!別擠著世子妃!”
待好不容易擠出了人群,春桃看著懷里被硬塞的一堆東西,癟著嘴冷哼一聲:
“這幫人,變臉真是比翻書還快!前幾天還在門口指著脊梁骨罵咱們不知廉恥,恨不得拿爛菜葉子砸死您,如今聽了真相,又一個個趕著上來巴結。”
她替鐘毓靈理了理有些亂的衣襟,憤憤不平道:“真是一群見風使舵的墻頭草!若是沒有宴會上那一出,此時咱們怕是已經被唾沫星子淹死了,哪還有這甜瓜吃?”
鐘毓靈此刻遠離人群,神色已恢復了平靜,嘴角卻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雖然她不在意這些人對她的態度好壞與否,但是看見有人是真心維護她,她還是有些開心的。
此時,路邊菜攤子上傳來的一陣粗聲議論,順著風鉆進了主仆二人的耳朵。
“哎,聽說了嗎?就在西市那一片橫行霸道的刀疤臉突然死了,尸首昨兒個才發現,都臭了!”
“喲?真的假的?那禍害壯得跟頭牛似的,怎么說死就死了?”
“千真萬確!聽說死得可慘了,渾身沒個傷口,就那么直挺挺躺在巷子里,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而且啊,不僅是他,平時跟著他混的那幾個地痞流氓,也都全沒了蹤影!”
“該!真是老天開眼!那刀疤臉平日里欺男霸女,收咱們保護費,這下咱們總算能過幾天安生日子了!”
“就是,少被剝一層皮,這日子也有盼頭咯!”
春桃聽得起勁,忍不住啐了一口:“惡有惡報。”
鐘毓靈捧著甜瓜的手指微微一頓,眼底劃過一絲幽光,隨即對春桃道:“你先把這些送回府去吧,我去一趟一品居,你待會兒來接我便是。”
春桃看著那一堆東西正犯愁,想著此處離一品居不遠,又是光天化日,便點了點頭:“那奴婢先去送東西。”
待春桃離開,鐘毓靈便轉身去了一品居。
二樓,雅間。
房門推開,就見嘉安郡主正坐在窗邊,手里緊緊絞著帕子,神色焦躁不安。見鐘毓靈進來,她猛地站起身,那一貫張揚跋扈的臉上竟多了幾分依賴和急切。
“你怎么才來!”
嘉安郡主幾步沖過來,壓低聲音道:“這幾日宮里那位又差人來喚我了!說是想念我,讓我進宮敘話。我推脫身子不爽利沒去,可昨兒個桂嬤嬤親自來了,我就算不想去也得硬著頭皮去了一趟坤寧宮。”
鐘毓靈聞言,神色淡然地坐下,指尖搭上嘉安郡主伸過來的手腕,凝神把脈。
嘉安郡主緊張地盯著她:“你是不知道,本郡主有多努力才沒讓她看出破綻。后來她又賞了一堆糕點,非要看著我吃下去兩塊才肯放人。鐘毓靈,你快給我看看,我是不是又中毒了?那解藥還有效嗎?”
想起皇后那張慈眉善目卻暗藏殺機的臉,嘉安郡主就忍不住發抖。她曾把皇后當做母親來看待,卻沒想到皇后如此狠決。
片刻后,鐘毓靈收回手,從袖中掏出一個小瓷瓶放在桌上。
“放心,脈象平穩,毒素并未反撲。”
她聲音清冷,透著一股讓人心安的力量:“之前給你的藥丸足以壓制你體內沉積的毒性。至于她在宮里喂你吃的那些,你不必憂心,既然根基已被我的藥截斷,那些藥吃下去也就像普通糕點一樣,除了長點肉,傷不到你分毫。”
嘉安郡主聞言,整個人長長松了一口氣
她抓起那個小瓷瓶,如同抓著救命稻草,抬頭看向鐘毓靈時,眼眶微紅,聲音有些哽咽:
“多虧了你,若是沒有你,我恐怕到現在還被那個毒婦蒙在鼓里,認賊作母,最后變成個瘋子!”
她反手緊緊握住鐘毓靈的手,力道大得有些發顫:
“鐘毓靈,只要能報仇,能讓那毒婦付出代價,以后你說什么我都聽你的!哪怕是要我這條命去填,我也絕無二話!”
鐘毓靈回握住她冰涼的手指,目光幽深如潭:
“郡主言重了。我們要的不是賠命,而是要看著她們把欠我們的,一點一點,連本帶利地吐出來。”
嘉安郡主重重地點了點頭,那張平日里驕縱跋扈的臉上,此刻只剩下恨意。她反手握住鐘毓靈的手,指甲幾乎要嵌進鐘毓靈的肉里,咬牙切齒道:
“你說得對!本郡主絕不能就這么算了!那毒婦想把我養成個瘋子,我也要讓她嘗嘗眾叛親離的滋味!”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終于找到了主心骨,急切地看向鐘毓靈:“你也別跟本郡主客氣,想讓本郡主做什么盡管說!只要能扳倒她們,本郡主都聽你的!”
鐘毓靈看著她眼底燃燒的怒火,略微沉吟片刻,忽然抬起頭,輕聲問道:“郡主,你如今能接觸到太子嗎?”
“太子哥哥?”
嘉安郡主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鐘毓靈會突然提起那個人。她皺了皺眉,思索道:“自從上次他惹了禍,被父皇禁足在東宮,已經好些日子沒出來了。不過……”
她頓了頓,揚起下巴,神色中透出一絲往日的傲氣:“我們自幼一處玩耍,關系還算不錯。雖然他被禁足,但這宮里還沒幾個敢攔本郡主的。我若是打著探望兄長的名義送些吃食進去,那些侍衛也不敢說什么。怎么?你要見他?”
“不是我要見他。”
鐘毓靈搖了搖頭,那雙原本清冷的杏眸中忽然劃過一絲暗色。她身子微微前傾,湊到嘉安郡主耳邊快速低語了幾句。
“……”
隨著鐘毓靈的話語,嘉安郡主的眼睛越瞪越大,最后幾乎驚得要從椅子上跳起來。
她猛地捂住嘴,滿臉不可置信地看著鐘毓靈:“你是說太子哥哥府里藏著……太子哥哥為人一貫友善,這怎么可能!”
“知人知面不知心。”
鐘毓靈打斷了她的震驚,神色依舊淡淡的,仿佛剛才說的不過是今日天氣如何一般,“有沒有,郡主只需去一趟,自然就知道了。不過切記,不可打草驚蛇。”
嘉安郡主胸口劇烈起伏著,腦海中回蕩著鐘毓靈剛才的話,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如果那是真的……那這宮里,究竟還有多少她不知道的腌臜事?
良久,她咬了咬牙,用力點頭:“好!我明白了!明日一早我就進宮去太子府!若是真如你所說……”
她眼中閃過一抹厲色:“那我定要讓皇上看看他這好兒子的真面目!”
“咚咚咚。”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了敲門聲,緊接著傳來春桃的聲音:“世子妃,時辰不早了,咱們該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