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人都冒出來了?”
陳子履聽完哨騎回稟,臉上卻沒有絲毫驚慌。
他早就知道,粵北瑤民數百年積怨,對官府歷來仇視。
隨著西北流寇侵入中原,轉戰湖廣,漸有渡過長江之勢,蠢蠢欲動的人是越來越多。
礙于大明官軍淫威,都等著別人出頭罷了。
總而言之,整個韶州府就像一個火藥桶,隨時發生叛亂。
不是今年爆,就是明年爆,遲早會爆的。
如今有人帶頭招呼,瑤民助戰是必然的,不來才奇怪呢。
專程多等七天,就是等不安分的聚齊,再來一個殺雞儆猴。
至于敵人太多,恐將陷入苦戰的擔憂,陳子履嗤之以鼻。
如果是五萬八旗兵,自然只能上吊抹脖子。如果是李自成的五萬老營兵,多半也要玩完。
眼前卻是什么鬼:失業礦工,失地農民,八排瑤、過山瑤……
威遠營好歹訓練了一個月,對面訓練了多久?
半天有嗎?
一群烏合之眾,有什么好怕的?
眼見側翼伏兵還有五六里才殺到,陳子履當即立斷,下了繼續推進命令。
“甘宗彥你記一下,我做如下部署調整:第1、2、3哨攻敵之左翼;第7、8、9哨攻敵之右翼;炮兵換霰彈開路,刺刀沖鋒,直接強攻。第4、5、6哨正面佯攻牽制,第10哨面向側翼原地待命……給我復述一遍。”
“……”
甘宗彥大吃一驚。
所謂刺刀沖鋒,即火銃手不再立定三段輪射,而是沖到敵人跟前,猛開一槍之后,立即端平刺刀,沖上去肉搏。
甘宗彥對此戰術一直抱有懷疑:
在他們看來,給火銃套刺刀,是為了對付漏網騎兵。
或者遇到突發情況,來不及裝填彈藥時聊以自衛。
刺刀就一把副武器,用來應急罷了。
既然打著肉搏的主意,為何給士兵裝備昂貴的燧發銃呢?
長槍才半兩銀子一桿,可長可短,好用得多。
總而言之,火銃兵放棄遠射優勢,主動沖上去肉搏,無疑揚短避長,殊為不智。
另一方面,側翼敵軍沖殺過來,兩三刻鐘就殺到跟前。
全營十個哨隊,竟然投入九個進攻,只留一個監視側翼,未免太冒險了。
萬一打不下來,側翼又頂不住……一個哨隊才兩百人,不可能護得周全呀。
屆時側翼受攻,豈非全軍潰散?
甘宗彥大驚之下,一時竟忘了復述命令。
陳子履等了數息,見對方沒反應,皺眉道:“本侯下帥令,你竟沒注意聽?”
“侯爺恕罪。第1、2、3哨攻敵之左翼……”
甘宗彥復述了一遍,確認無誤,又嘗試著問道:“那側翼……”
“戰后再討論,現下我是主帥,聽我號令。”
“是!”
甘宗彥哪里還敢再說,拍馬沖到陣前,向所有哨隊下令。
“第1哨,準備刺刀沖鋒;第2哨,準備刺刀沖鋒……”
威遠營所有隊總都是老兵,知道侯爺軍令大如山。
聽到命令,紛紛招呼手下檢查刺刀,準備強行沖鋒。
“全都聽好了,沒聽到命令,不許開火……”
“開火之后馬上沖鋒,看到人就刺。”
“哪個敢不沖,軍法處置……”
此起彼伏的吆喝聲中,火銃手們最后一次檢查彈藥裝備。
炮手側往炮膛里裝上鐵砂,重新端平炮口。
隨著鼓聲大作,九個哨隊再次邁開大步,向正面敵軍推進。
隊列之中,一個叫張家玉的什長,握緊了手里火銃:
“不慎中伏,先強擊正面……一力破十會,這就是侯爺的戰法嗎?”
第一次上戰場,他同樣緊張萬分,卻比其他同袍想得更多。
要知道,他去年已經考上秀才,正兒八經的東莞縣生員。
只因仰慕威遠侯,又不屑于托關系謀幕僚職位,于是直接去了募兵處,應募為普通士卒。
好在全部都是火銃兵,比肉搏兵似乎安全一些。
憑著腦瓜子靈活,他很快熟練掌握火銃,當上了什長。
怎料,第一戰便要面對十倍之敵。
更萬萬沒想到,面對十倍之敵,沒有原地固守,反倒刺刀沖鋒……
侯爺用兵,果然神鬼莫測。
“距敵一百二十步,小心箭矢!”
張家玉大喝一句,然后遵照操典,將腦袋微微低下。
威遠營的制式甲胄是棉甲,不論校官士兵,均人手一套。
五十步之外,可以抵達絕大部分箭矢。
可惜沒有面甲,只能用厚厚的帽檐,盡量遮擋脆弱的面門。
“九十步,八十步……七十步……”
張家玉心里默默數著,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盡管敵人幾乎沒有甲胄,卻有不少獵弓。
箭矢如蝗飛來,射倒了不少威遠營士兵。
每當一個士兵倒下,周圍的人就總想轉身逃跑。
還好經過一個月訓練,大家都知道軍法如山。沒聽到撤退的命令,絕不能逃跑。
且隊總都是老兵,威望很高,一直在約束麾下。
否則,就憑這幾輪箭雨,就能擊垮這些兩千新兵……
張家玉看著周圍的反應,第一次體會到戰爭之可怖。
原來身處戰場,竟是這種感覺!
“繼續前進,不要開火!”
聽著耳邊的吆喝,他越來越煩躁,越來越想舉槍射擊。
眼見都快能看清敵人鼻孔了,心里不住暗罵:“遲遲不下令,張隊總到底在搞什么鬼?”
就在他終于忍不住,想要舉槍射擊,一支箭矢射來,剛好射中左側同袍面門。
那同袍沒來得及哀嚎,直勾勾倒了下去。
“孔二愣子!!”
張家玉一聲驚呼,也就在這時,身后終于吹起了沖鋒的號角。
“叭叭叭叭叭叭叭!”
聲音之激昂,一洗胸中惶恐。
“開火!”
“轟!”
前面的大炮首先射出鐵砂,打開了一個缺口。
張家玉來不及思考,舉起手中燧發槍,對著二十步外,正沖過來的敵人,扣動了扳機。
“啪!”
硝煙彌漫中,他看到眼前的敵人就像割韭菜那樣,成排成排地倒下。
伴隨著一聲“沖鋒”,他端平槍桿,沖了出去。
“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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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宗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左右兩翼頂著箭矢向前邁步,差一點點就扛不住了。
怎料沖鋒號一響起,隨著新兵們打出第一槍,一切徹底逆轉。
敵軍左右兩翼,竟在一沖之下,同時逃跑。
竟連稍微抵抗,都沒能辦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