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分不清到底誰對他真正的忠心,也分不清誰面前一套背后一套。
但從現在開始,這些都不重要了。
太祖成立錦衣衛,讓百官聞風喪膽。
成祖設立東廠,讓錦衣衛聞風喪膽。
憲宗設立西廠,讓東廠聞風喪膽。
武宗設立內行廠,讓錦衣衛、東廠、西廠聞風喪膽。
而現在,他要重新設立一個,讓所有人都聞風喪膽的新衛,新廠!
名字他都想好了,就叫陰司衛。
只不過……
“想設立陰司衛為你所用啊?”一處霧蒙蒙的空間內。
陸晟坐在黑漆漆的王座上,看著面前的朱由檢,露出玩味笑容。
就在剛剛。
朱由檢通過生死簿呼喚陸晟,陸晟施法將其意識拉入生死簿空間中。
一進來,朱由檢就跟陸晟說,他想設立個陰司衛,用以監察百官,問陸晟能不能給他司設之權。
再者,代行鐘馗之權,總不能一個人上吧?手底下也得有點陰兵鬼差吧?
嗯,說的倒是挺有道理!
但是吧……
“勾魂使者,二人為列,便許你挑選兩人擔任無常之職。”陸晟道。
“兩人?”
朱由檢都愣了,這跟他一開始想的不一樣。
不說如同錦衣衛那樣的編制,好歹給個千戶編制嘛,就算沒有千戶編制,百戶也是好的。
結果,就只是兩個人?
別說千戶百戶了,錦衣衛小旗好歹還有十個人的編制呢,這連一個小旗都不到啊?
“怎么?嫌少了?”陸晟調侃。
“不敢,不敢……”朱由檢無奈,兩個人就兩個人吧,人家是陰天子,可比他這個人間皇帝尊貴多了。
反正他是不敢招惹這位。
人家說什么,那就是什么唄。
卻不想,陸晟又笑道:“且看陰德積攢,日后再行擴編!”
“多謝陰天子!”朱由檢一喜。
陸晟又問:“那你想要選誰擔任無常之職?”
“戚繼光,俞大猷!”朱由檢想也不想直接開口道。
聽的陸晟一愣一愣的。
好家伙,戚繼光?俞大猷?
俞大猷也就罷了。
可你是咋想的喊戚繼光的?
你覺得戚繼光活過來還會不會聽你的?
是,戚繼光是民族英雄,是忠臣良將。
但人家活著的時候,你們老朱家是如何對人家的?
堂堂左都督、少保、太子太保,結果晚年凄涼,窮困潦倒。
這不是讓英雄落淚是什么?
關鍵是,死了之后,朝廷得知后沒有半點恤典,直到死了兩年了,戚繼光的長子到了京城請求恤典,才下詔祭葬,又過了二三十年,才給了個謚號。
就這些行為,你讓人家戚繼光怎么看你老朱家?
當然,就算戚繼光不在意,朱由檢也沒辦法選戚繼光……
陸晟淡淡道:“死者不可超過十年!”
“不可超過十年?”
朱由檢一愣,旋即一臉遺憾,然后又開始皺眉沉思。
“十年……”
也就是說,崇禎二年,到崇禎十二年之間死的人……
“袁崇煥?”陸晟忽然問。
“額……”
朱由檢嘴角抽了抽,搖頭道:“袁崇煥恐怕想殺了朕的心都有了!”
“毛文龍?”陸晟又問。
朱由檢手腳發麻:“恐怕他也會找朕索命。”
“那,盧象升?”陸晟再問。
“忠勇可嘉,但不識大體。”朱由檢下意識道。
“忠勇可嘉?不識大體?”
陸晟挑了挑眉,身軀微微前傾,上下打量朱由檢,笑問:“所以,這是你眼中的盧象升?”
“雖進士及第,但終究是武夫,朝堂上的政治,不是他一腔血勇可以顧全的!”朱由檢坦言道。
“那本座倒想問問你,到底是你想議和?還是楊嗣昌與高起潛進讒言,讓你議和?”陸晟又問。
這話,可謂是把外面那層皮給撥的干干凈凈了。
朱由檢有些不自在,以前哪有過這樣直白的對奏?
但仔細想想,眼前這位也是天子,當然,是掌管冥界的陰天子,他這個凡人皇帝心下就自動感覺矮一級,有種兒子對上老子的感覺。
這種直白,也不是不能接受。
朱由檢有些赧顏道:“與其說朕聽信楊嗣昌與高起潛的讒言,不如說他們說的正好符合朕的心意,攘外必先安內,內外夾擊的情況下,朕也只有暫時與建奴議和,平復內亂之后,再騰出手來打建奴。”
這確實……
攘外必先安內,是個人都懂的道理。
但是吧……
“終究是太年輕了!”
陸晟笑了:“你又如何能夠確定,皇太極議和是真的議和?而不是來探聽虛實?議和講了幾十年,可也不妨礙他們繼續南下劫掠啊!”
“這……”
朱由檢一愣,下意識反駁道:“人無信而不立……”
“你跟他們講道德?講儒家思想?”
陸晟笑了:“一群漁獵民族,認得幾個大字?學過幾篇儒家典籍?別拿大明的思維,去看待野人的思維。”
聽得陸晟之言,朱由檢臉色一變。
然后又聽陸晟繼續道:“你們這些凡間皇帝,總說什么以史為鑒?但事實上呢?還不是陷入了歷史的循環之中?宋時也是議和,與蒙古議,與金議和,結果呢?結果就是,他們一有機會,就會南下入侵!跟他們講什么道理?他們有不學儒家,也不尊孔子的!”
“老奴以‘七大恨’起兵,到了建奴獨立后,皇太極上位,他都在盛京登基稱帝了,還議和呢?人家想跟你爭天下,奪正統,你跟他議和,只會讓他覺得你軟弱可欺!”
“這……”
一時間,朱由檢面無血色,嘴唇哆哆嗦嗦,忍不住道:“那我大明,豈不是必死之局?”
“只能說,死的不冤!”
陸晟淡淡道:“毛文龍那群手下,個個與建奴有血海深仇,天然就與建奴敵對,連這群人都能逼反,你說你大明死的冤不冤?”
“毛文龍……”
朱由檢沉默片刻,忍不住道:“毛文龍懸踞海上,糜餉冒功,頻頻違抗朝廷之命,節制不受,頗有擁兵自重之嫌,萬一他毛文龍成了下一個安祿山該如何?”
陸晟笑了:“本座且問你,這么多年,毛文龍問朝廷要餉,朝廷可足額給過?”
“必有空餉與虛報,朝廷怎可足額給?”朱由檢道。
“那不就得了?”
陸晟淡淡道:“你給他們發餉,他們過個好年,不給他們發餉,不還是照樣過?”
朱由檢又道:“那毛文龍暗地里與建奴私通資敵……”
“就那鳥不拉屎的地方,不跟建奴做買賣,又哪來錢養活東江鎮百姓?”
陸晟撇撇嘴:“這事,在律法上說不過去,但不是所有跟建奴做買賣都是資敵行為,不然,你以為東江鎮士兵的血是白流的么?真是資敵,手下早就嘩變了!”
“可毛文龍死后,他那些部下都投降了建奴,這又怎么說?”朱由檢眉頭越發的緊了。
“哈……”
陸晟都氣笑了:“本座是真搞不懂你到底是真的刻薄寡恩,還是蒙蔽圣聽了!你活生生把人家與建奴的仇恨,轉移到了自己身上,你怎么不想想,這么多年,朝廷沒給過多少錢,他們自給自足,結果袁崇煥一上來,不由分說就給砍了,如此朝廷,他們還有什么必要效忠?再熱的血,也被這一盆盆冷水給澆透了!”
“你是人,他們也是人,你有自己的喜惡,他們也有他們的喜惡。”
“大明太空泛了,所以他們先忠于毛文龍,再忠于毛文龍忠于的大明。”
“雖然的確是袁崇煥殺的毛文龍,但在別人眼中,袁崇煥就是奉了你的命,去殺毛文龍的。”
“朝廷殺了他們效忠的對象,憑什么指望他們效忠朝廷!”
“所以,是你這個皇帝,硬生生把你的部下,你的子民給推倒建奴手中的!”
一席話,振聾發聵。
朱由檢面色蒼白,手腳冰涼,噗通一聲,一屁股坐倒在地。
這一刻的他,只覺得大腦轟鳴,渾身那是止不住的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