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以為,斬妖除魔,是天經地義。
可他從未想過,那些所謂的“妖魔”,是否也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不甘。
“別說了……”林凡痛苦地抱住了頭,蹲了下去,“都別說了!”
他的世界,在崩塌。那些他曾經深信不疑的“天理”,正在變成一個個冰冷的笑話。
楚休靜靜地看著他。
他知道,對于一個被“設定”好一切的“主角”而言,這種自我意識的覺醒,是何等的痛苦。這不亞于一次徹底的死亡與重生。
但他必須經歷這個過程。
因為,只有當“主角”不再是“主角”,這場戲,才有可能真正的結束。
楚休沒有再逼他,而是轉身,走向那株已經徹底魔化,通體呈現出妖異紫色的“萬毒琉璃蓮”。
蓮花似乎感受到了他的靠近,十二片蓮瓣微微顫動,散發出一股抗拒與警惕的氣息。在它的“設定”里,楚休身上的“魔”,是比萬毒老祖的“毒”,更加純粹的,需要被凈化的“邪惡”。
“還在按劇本走?”楚休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可惜,現在,我才是導演。”
他伸出手,那縷極細的黑色絲線,再次出現在他的指尖。
他沒有去觸碰蓮花,而是將手指,點向了蓮花扎根的那片土地。
“你的劇本是,扎根于此,吸收萬毒澤的污穢,千年開花,結出‘琉璃凈世蓮’,等待‘天命之子’的到來,助他凈化世間一切‘邪惡’。”
楚休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現在,我給你一個新的劇本。”
“你不是‘琉璃凈世蓮’,你是‘混沌魔根’。”
“你扎根于此,不是為了凈化,而是為了吞噬。吞噬這萬毒澤的毒,吞噬這天地的靈氣,吞噬一切靠近你的生靈。”
“你的使命,不再是等待英雄,而是……成為深淵。”
隨著楚休的話語,那縷黑色的“敘事級污染”絲線,如同擁有生命的墨汁,迅速滲入大地。
嗡!
整座山谷,都為之劇烈一震!
那株“萬毒琉璃蓮”,開始發生更加詭異的變化。它那妖異的紫色,變得更加深邃,仿佛要將人的靈魂都吸進去。蓮瓣的邊緣,開始長出細密的,如同血管般的黑色紋路。一股更加恐怖,更加混亂,更加原始的“魔”之氣息,從蓮花中,沖天而起!
原本只是被萬毒老祖的毒功“污染”,現在,它是在被楚休,從“根”上,進行“重塑”!
它不再是“神物墮落”,而是“魔物新生”!
血河老祖和萬毒老祖看得目瞪口呆。
這……這是什么手段?直接修改一件天地神物的“設定”?
這比把雷霆變成花雨,還要來的震撼!
“咕嚕……”血河老祖咽了口唾沫,悄悄傳音給萬毒老祖,“老毒物,我怎么感覺,我們這位楚盟主,才是這部戲里,最大的那個‘掛’?”
萬毒老祖深以為然地點頭,傳音回去的聲音都在抖:“何止是掛……這簡直是GM(游戲管理員)下場玩游戲了啊!不,他不是玩游戲,他是來修改游戲規則的!”
就在這時,那頭一直趴在地上的青玉麒麟,突然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咆哮。
它猛地站了起來,那雙悲憤的眼眸,死死地盯著正在“蛻變”的蓮花。
在它的“劇本”里,守護蓮花,是它至死不渝的使命。哪怕蓮花被污染,它也只是悲傷,憤怒,卻從未想過離開。
但現在,蓮花正在變成一個它完全不認識的,恐怖的東西。
它的“劇本”,正在被強行撕毀。
一股前所未有的迷茫與暴躁,涌上了它的心頭。
它要做什么?
它應該做什么?
“吼!”
麒麟仰天長嘯,身上青色的鱗甲,根根倒豎。一股屬于上古瑞獸的狂暴氣息,轟然爆發!
它的劇本被撕了,但它的力量還在。失去了“使命”的束縛,這股力量,變得極不穩定。
它要摧毀!摧毀眼前這個讓它感到陌生的“魔蓮”!
“不好!這畜生要發瘋!”血河老祖臉色一變,剛要出手。
楚休卻抬手,制止了他。
楚休的目光,越過魔蓮,落在了那頭暴躁的麒麟身上。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那個依舊抱著頭,蹲在地上,身體不住顫抖的少年。
“林凡。”
楚休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蹲在地上的林凡,身體一僵,緩緩抬起頭,用一雙布滿血絲,充滿了迷茫與痛苦的眼睛,看著楚休。
“你的劇本,是斬妖除魔,匡扶正義。”
“這頭麒麟,在你的劇本里,是‘妖’。”
“現在,這個‘妖’,要摧毀這株‘魔蓮’。”
楚休的臉上,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
“按你的劇本,你現在,應該怎么做?”
林凡徹底愣住了。
是啊,按他的劇本,他應該怎么做?
麒麟是妖,魔蓮是魔。
妖魔相爭,他這個“主角”,應該坐收漁翁之利?還是……幫助其中一方?
可他為什么要幫?
他的世界里,只有黑與白。
可現在,他的眼前,是一片混沌的灰。
“我……”林凡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看,你不知道該怎么做了。”楚休淡淡地說道,“因為‘導演’沒有給你寫這段劇情。你的腦子里,一片空白。”
“所以,我給你一個選擇。”
楚休指著那頭即將暴走的麒麟。
“一,你可以繼續當你的‘主角’。殺了它,再殺了我們,然后拿走那株已經對你毫無用處的蓮花,繼續走你的‘英雄之路’。”
“二,”楚休的目光,變得深邃,“你可以忘了你的劇本,忘了你的使命,忘了你是誰。”
“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用你自己的心去想。”
“然后,做出你自己的選擇。”
“是阻止它,還是幫助它,亦或是……什么都不做。”
“林凡,”楚休的聲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魔力,“從現在開始,你自由了。”
自由了。
這三個字,像一道驚雷,在林凡混亂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呆呆地看著楚休,又看了看那頭即將暴走的麒麟,最后,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那柄沾染了無數“浩然正氣”的柴刀。
自由……
他的人生中,第一次,出現了“選擇題”。
而這道題,沒有標準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