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三觀的腦袋頓時搖得像撥浪鼓，兩只手在胸前亂擺。
“不行不行，排長，我……我不行的，我肯定輸，會給班里丟人的！”
他那副樣子，是真怕了。
林業的表情沒有變化，聲音卻沉了下去。
“丟人？許三觀，你看著我。”
許三觀下意識地抬起頭，對上林業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你告訴我，臉丟在地上，被別人狠狠踩兩腳，是什么滋味？”
許三觀被問得一愣，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現在退縮，不是丟人！”林業的聲音陡然拔高，“是是把我們二排的臉，把我的臉，扔在地上，再讓一排和三排的人過來，狠狠踩上兩腳，然后吐口唾沫。”
林業的聲音傳到在場二排士兵的耳朵里，“他們嘲笑的不是你一個人，是我們所有人。你現在告訴我，你還想不想當縮頭烏龜？”
這番話像一把刀子，狠狠扎進在場所有二排士兵的心里。
鄭兵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莊毅收起了看戲的表情，賈霄梓的臉上也沒了平日的散漫，連王猛都咬緊了嘴唇。
許三觀的嘴唇哆嗦著，他想起了出錯時的別人的哄笑，想起了別人叫他傻子的眼神。
林業往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里帶上了一絲誘惑。
“你要是贏了他們，這個月的流動紅旗，我就向連長申請，直接掛到你們五班宿舍。讓他們天天看著！”
流動紅旗！那是整個連隊最高的榮譽！
許三觀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呼吸都急促了：“真……真的？”
“我說話，什么時候有假的？”林業反問。
另一邊，一排的李偉和三排的趙虎已經被架在了半空，全連的目光讓他們騎虎難下。
“報告排長！準備好了！”李偉梗著脖子喊道，給自己壯膽。
“好！”林業點頭，轉向那兩個兵。
“那就開始吧，讓我們二排好好學習學習。”
訓練場上，所有人都圍了過來，里三層外三層。
李偉第一個翻身上杠，他憋著一股勁，環腹繞杠一氣呵成。
“一、二、三……”旁邊有人開始計數。
做到十八個的時候，李偉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臉漲得通紅。
又堅持了六個，他終于力竭，從單杠上跳了下來。
按照連隊標準，十個及格，二十個良好，三十個算優秀。
“二十四！不錯啊！這都超過良好了！”有老兵評價道。
接著是趙虎，他顯然實力更強。
上杠后，他的節奏控制得很好，動作流暢，很快就超過了二十四。
“三十……三十一……三十二！”
趙虎在三十二個的時候停了下來，這個成績已經達到了優秀標準，引來一片喝彩。
他得意地跳下杠，沖著二排的方向，眼神里滿是挑釁和不屑。
這下，壓力全到了許三觀這邊，氣氛凝重到了極點。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許三觀身上。
“五班的，上啊！”
“你們排長牛吹那么大，別是個啞炮！”
一排三排的兵看熱鬧不嫌事大，開始起哄。
鄭兵急得額頭冒汗，沖著杠下的許三觀低吼：“許三觀，你他娘的給我拿出吃奶的勁兒來！別讓這幫孫子看扁了！”
許三觀深吸一口氣，攥了攥滿是汗的手，翻身跳上單杠。
他開始了。
第一個，動作有些僵硬。
第二個，還是有些不穩。
五班的兵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但從第三個開始，許三觀仿佛找到了感覺。
他忘記了周圍的嘲笑和議論，只有一個念頭。
“轉！繼續轉！為了排長，為了五班，為了那面紅旗！”
“十！”
及格線到了。五班的人松了口氣。
“二十！”
良好線到了。李偉的笑聲戛然而止。
“三十！”
優秀線到了。全場開始變得安靜。
“三十二！”
追平了趙虎！趙虎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
“好！”鄭兵第一個吼了出來，聲音都破了。
“許三觀！加油！”魚小天扯著嗓子大喊。
“二排！加油！”四班長柯晨宇和六班長戰峰也忍不住帶頭喊了起來。
許三觀的意識開始模糊，汗水流進眼睛里，又澀又疼。
手掌和單杠劇烈摩擦，手臂像灌了鉛，腰腹部的肌肉撕裂的疼。
他只聽見戰友們的加油聲，這是他唯一的動力。
“五十！”
“八十！”
“一百！”
一排和三排的兵下巴都快掉下來了，李偉和趙虎更是呆立在原地，像兩個傻子。
漸漸的，不只是二排，一排、三排，甚至其他連隊路過的兵，都自發地為這個在單杠上拼命的身影吶喊起來。
“加油！”
“加油啊！”
這喊聲無關競爭，無關集體，只為眼前這股不屈的意志！
這是士兵對強者的最高敬意！
許三觀感覺自己要死了，眼前的景象開始旋轉，但他還在堅持。
他想起了自己剛來時做的蠢事，想起了被所有人當成傻子……
他不能輸！絕不能！
兩百！
三百！
他完全是靠本能在運動，每一次旋轉都是在挑戰生理的極限！
“三百二十九……三百三十！”
終于他再也抓不住單杠，身體一軟，直挺挺地從上面摔了下來。
“轟！”
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爆發開來，幾乎要掀翻整個營區。
鄭兵和魚小天第一個沖了上去，扶起已經虛脫的許三觀。
許三觀臉色慘白，嘴唇發青，他費力地睜開眼，看著走到面前的林業，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問：“排長……我，我贏了嗎？”
林業蹲下身，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你贏了。從今天開始，沒有人會再看不起你，你是二排的英雄。”
話音剛落，許三觀眼皮一翻，竟是喜極而暈，徹底昏了過去。
“醫務室！快送醫務室！”
五班的人手忙腳亂地抬著許三觀，像護送英雄一樣沖向醫務室。
莊毅看著昏迷的許三觀，又看了看那些滿臉敬畏的友軍士兵，心里第一次冒出一個念頭：也許……當兵也不是那么沒意思。
張努力捏緊了拳頭，為別人惹事和為集體爭光，原來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感覺。
賈霄梓看著那道身影，第一次覺得，有些東西，是再多錢也買不來的。
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他們心中涌動，是感動，是激動，也是一種莫名的羞愧。
難道自己，真的要這樣混下去嗎？
林業站直身體，環視著自己那些同樣心潮澎湃的兵。
他知道，火，已經點燃了！
但是，還要再添一把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