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的禪房內。
寧無缺周身一震，意識瞬息間回歸身體，同時也是睜開了雙眼。
在他睜眼的同時，玄靜禪師的聲音也是在耳邊響起：“你，醒了？”
寧無缺循聲看去。
只見玄靜禪師端坐在身側的蒲團之上，他一手捏著佛訣，一手正轉動著手中的念珠。
宛若寧無缺剛進禪房時看到的樣子。
只是這聲音卻比剛開始的時候，滄桑和虛弱了許多。
寧無缺揉了揉酸脹的眉心，起身的同時也是在緊緊地盯著玄靜禪師：“大師，剛剛到底發生了什么？”
“那是一段幻境，亦或說……”
玄靜禪師仍是低著頭，滄桑的聲音在禪房當中回蕩，“那是貧僧的記憶！”
“嗯？”
寧無缺一愣。
他的腦海中陡然浮現了剛剛所見到的那個俊美和尚。
哪怕那一切已經過去。
可在寧無缺的記憶中，剛剛發生的點點滴滴，都如同烙印在他的靈魂中一般。
每一個細節都是那么的清晰。
寧無缺凝視著玄靜禪師，眼神有些古怪：“大師，剛剛我所見到的那個俊美和尚……”
“沒錯，那便是貧僧！”
玄靜禪師點了點頭，不過他依舊低垂著腦袋，只是那聲音中卻是多了一抹傷感和自嘲，“怎么？是不是很難相信，我年輕的時候，竟然會是這種為了實力為了權勢地位不顧一切，甚至對自己親人和妻子下手的魔頭？”
寧無缺抿了抿嘴唇，并沒有說話。
正如玄靜禪師所說。
在得知那個俊美和尚便是眼前德高望重的玄靜禪師時，他第一個感覺便是震驚和難以置信。
緊跟著便是疑惑和不解。
“大師，那都是真的？”寧無缺確認道。
玄靜禪師點點頭。
“……”
寧無缺閉上了嘴，一言不發。
在他看來……
那個俊美和尚能夠做出這樣的決定，寧愿犧牲自己的族人和愛人，也要跟隨那位老和尚離去，絕對是個魔僧啊！
至于眼前的玄靜禪師。
他雖是第一次見面，但在來的路上也是聽說過不少關于他的傳聞。
此人自來到普陀寺，便再沒有離開過這座寺廟。
一直居住在大雄寶殿背后的禪房之中。
鎮守寺廟。
更是光施善舉。
乃是赫赫有名的得道高僧。
甚至于……
穆江山登基之后，曾七度下旨，兩次親臨普陀山欲請玄靜禪師出山，為大炎王朝的國師！
可就是如此德高望重之人，在年輕的時候，竟然為一老和尚的蠱惑，親手滅了自己全族和結發妻子？
寧無缺沉默了許久，方才開口問道：“大師為何要那么做？”
“師尊說，欲要成佛當渡盡世間一切苦難，唯有放下屠刀方可立地成佛。而我只有按他說的去做，才算是入了這片苦海，斷了紅塵凡緣，手中方才有刀，才能放下屠刀……”
玄靜禪師的聲音幽幽，傳入寧無缺的耳中。
佛言：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所以……
修佛之人，常常勸人回頭。
勸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鬼扯！”
寧無缺開口怒斥。
他的腦海中依舊無法忘記玄靜禪師的那些族人和他的愛人，在慘遭玄靜禪師毒手的時候，眼中的那種絕望和無助。
“苦海苦海，乃是世間疾苦，生老病死愛恨情仇匯聚之海；屠刀屠刀，乃是窮兇極惡濫殺無辜之刀……”
寧無缺雙眸一片血紅，死死盯著玄靜禪師，“這一切只是借口而已，是你自己沒有抵擋住那唾手可得的強大力量的誘惑，是你沒有擋住那一眼萬年的漫長壽元，沒有經受住位高權重的誘惑罷了。
哈哈哈，可笑，當真可笑至極！
到了現在你還在找理由，還在找借口……”
寧無缺搖頭大笑。
看著玄靜禪師的目光再沒有一絲一毫的敬畏，有的只是深深的憐憫和悲哀。
“……”
玄靜禪師沒有說話。
但他卻是抬起了頭，那一雙有著兩道猙獰血痕的滑落的眼眸，正緊緊盯著寧無缺。
片刻之后。
玄靜禪師方才問道：“若換成是你，你會怎么做？”
“換成是我？”
寧無缺沒有絲毫的猶豫，直接說道，“若是我，欲變強，我自會苦修變強；欲長生，我自會尋覓長生之法；欲身居高位，我自憑雙拳打出一片天。”
在玄靜禪師的目光凝視中。
寧無缺微微昂起了下巴，整個人挺拔如擎天神柱。
脊梁似一柄斬天之劍。
縱是那天，那地，都無法讓這劍一般的脊梁哪怕彎曲分毫。
寧無缺的聲音，更如雷霆，滾滾回蕩：“我有一劍，可開天門；
我有一拳，能碎天地；
我只一人，天下無敵！”
嗡！
玄靜禪師周身一震。
他死死盯著寧無缺，被眼前這個少年那一股八荒萬界，舍我其誰的氣概所震撼。
玄靜禪師的嘴唇有些哆嗦，再問：“可你所說的這些，卻是需要經歷無盡的苦難，打熬無數的歲月。可只是你點點頭，答應了他的要求，按照他說的去做，這一切你都唾手可得。只要聽從他的安排，不過剎那芳華，即可成神成佛，何樂而不為？”
“去你媽的成身成佛。”
寧無缺冷笑連連，對于玄靜禪師所說的話不屑一顧，“我的道是守護，守護那些真心待我之人，守護我心中所愛所珍重之人。若是要我犧牲他們，換取成神成佛的機會。那么……
這佛，我不當也罷！”
咔嚓！
玄靜禪師瘋狂轉動的念珠驟然一震，清脆的碎裂聲中，一串珍貴無比的念珠四分五裂。
那一顆顆精雕細琢而成，價值不菲的念珠。
便是如灑落的黃豆一般。
大珠小珠落玉盤。
紛紛灑落在地上。
這佛，不當也罷！
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卻猶如晴天霹靂，好似暮鼓晨鐘，更如當頭棒喝狠狠砸在玄靜禪師的腦袋之上。
玄靜禪師靜靜的坐在那一動不動。
宛若雕像一般。
甚至一度讓寧無缺忐忑的以為他已經圓寂了。
好在沉靜了片刻之后。
玄靜禪師睜開雙眼。
不知是否錯覺。
寧無缺發現，此刻的玄靜禪師似乎發生了一種非常奇妙的變化。
只是這種變化讓他能夠感覺得到，卻根本無法用語言具體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