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少將軍,你這應是心??!”
聽完折從誡講完他如何患病,又聽他說了自己犯病時的感受、以及具體的表現,院正神色鄭重的說道。
“心???”
折從誡早有察覺,他應該就是那日在土堡看到的畫面太過刺激,這才再也見不得血,聞不得葷腥。
起初,他是吃到肉,會嘔吐。
然后,發展到吃東西就吐。
最后,則是聞到味道,就忍不住的yue。
對于食物,他打從心底里厭惡。
折從誡知道,他應該就是“心”生病了。
雖然折從誡沒有弄清楚,為何他的心病,會對一壇腌菜例外。
但,折從誡還是清楚,他就是心病。
是以,此刻聽到院正的話,他忍不住點點頭:“我也覺得不是身體的病重,亦不是中毒。”
“院正,那我這心病——”
俗話說“心病還須心藥醫”。
按理說,心病是無法用藥物所干預的。
不過,院正醫術高超,他緊縮眉頭,面色凝重的想了又想,忽的,他說道:“倒是有個食補的方子,少將軍可以試一試!”
“另外,老夫還可以做些滋補的藥丸,好歹先把你的這口氣兒給你吊住了!”
哎呀,不問不知道,這一問,院正才知道,這位折家少將軍,竟是餓了一兩個月了。
他幾乎要把自己餓死了。
院正敢打賭,折從誡若是再任由怪病發作下去,最快半個月,最遲一個月,他就能徹底把自己餓死。
而折從誡沒有餓死,還能有口氣兒趕回京城,估計也是折家用盡了辦法。
參片啊!
黃芪??!
枸杞、鹿茸等名貴藥材,折從誡肯定沒少用。
咽不下去,那就含著。
無法治病,好歹能吊住一條命!
當然,只靠這點兒藥力,還是無法真的救命。
時間若是拖下去,含著參片,折從誡也照樣餓死。
“多謝老大人!”
折從誡艱難的起身,沖著院正躬身、行禮。
院正趕忙起身,他作為太醫院的主官,品級也才從五品。
折從誡的少將軍是身份,不是職位,但他身上也掛著從四品的驍騎尉的勛職。
若是再算上這位的家世,以及他所立下的戰功,就是自己身邊的趙總管也要對他客氣有加。
“不敢!老夫不過是領了陛下的旨意,謹守職責罷了!”
院正能夠統領太醫院,不只是他醫術最好,他的情商也極高。
自謙的同時,還不忘提醒折從誡:
這,是陛下的隆恩!
果然,聽到院正的話,折從誡立刻轉過身,朝著皇宮的方向,深深一揖:“陛下隆恩浩蕩!從誡受之有愧,惟愿早些康復,重回邊城,為陛下靖邊守土!”
折從誡眼神清明,言語誠懇,完全就是肺腑之言。
趙福祿見狀,眼底閃過滿意。
他又笑的和善,說話更是和藹:“院正,聽到沒有,我們少將軍還想盡快回邊城呢!”
“你啊,有什么壓箱底的祖傳秘方,就不要再藏著掖著了!趕緊的!快快給我們少將軍拿出來!”
“對了!若是需要什么藥材,院正不必客氣!陛下早就說了,少將軍殺敵有功,他的身體最是重要。但有需要,哪怕是陛下珍愛之物,陛下也定不吝嗇!”
趙福祿的一番話,說得非常漂亮。
在他的口中,永嘉帝不只是仁君,更是一個心疼年輕人的長輩。
折從誡聽了這話,不好再站著,他踉蹌著下跪,再三叩首,“臣惶恐!臣謝陛下隆恩!”
趙福祿等折從誡磕完了頭,這才仿佛剛反應過來,上前兩步便扶住了折從誡的胳膊:“哎呀,我的少將軍,老奴知道您敬重、感念陛下,可也要顧及自己的身體??!”
“快起來!快些起來!都怪老奴,上了年紀,就是愛多嘴。陛下若是知道了,定會訓誡老奴!”
王姒站在廊廡下,聽到趙福祿的這番話,明媚的桃花眼里閃過一抹微嘲。
好個會做戲的老奴才。
笑里藏刀,連消帶打。
既敲打折從誡認清自己臣子的身份,又幫永嘉帝樹立了仁愛、英明的圣君形象。
就是可憐了折從誡啊,他現在的身體,根本就支撐不起一次又一次的下跪。
偏偏,明知道趙福祿是故意的,折從誡還是不得不這般做。
皇權之下,哪怕是統領千軍萬馬的少將軍,也只是必須屈服的臣子。
聽到里面的院正已經開始開藥方,并將帶來的藥材的用法一一說給折從誡,王姒便知道,他們應該快結束了。
王姒作為一個跟折家并無親戚關系的小娘子,貿然前來,不好被趙福祿這樣精于算計的老狐貍看到。
王姒不是一個人,她背后有衛國公府,以后還會有楊家——
帝王的天性就是多疑。
上輩子,王姒作為皇家的兒媳婦、媳婦兒,見多了宮闈的鉤心斗角、爾虞我詐,對于皇帝,今生的她頗有些“敬畏”!
做皇后,登上權力之巔,確實富貴、榮耀,更有著主宰天下的權利。
但,累也是真累。
夫妻,沒有什么感情,只有權力的平衡與爭斗。
母子,早年的母慈子孝,也隨著時間的推移,權利的侵蝕,而變得面目全非。
王姒覺得,那般高高在上、俯視一切的人生,擁有過一次就夠了。
今生她想平淡些,找個情投意合的夫君,生一兩個不必太優秀、卻健康快樂的兒女……她想擁有上輩子沒有過的愛情、親情。
其他的,權勢也好、財富也罷,有則最好,沒有也不必強求!
王姒的思緒有些紛亂,忽的聽到腳步聲,她這才驚醒過來。
趕忙穩住心神,王姒帶著丫鬟青黛躲到了一旁的角落里。
趙福祿一行人緩步出了客房,走下臺階的時候,趙福祿眼角余光快速地掃過某個角落——
剛才有人在外面偷聽,他早就察覺了。
不過,他們今日所談的事兒,非但不是隱秘,反而需要大肆張揚,趙福祿也就沒有計較。
左右不是普通百姓,大虞的驛站,可是只有來往途徑的官員,或是傳送消息的官差才能入住。
偷聽那人能夠進入驛站,就表明有一定的身份。
也罷,今日就讓你偷聽一回,離開后,切莫忘了向周圍人宣揚一下陛下的仁愛、圣明!
趙福祿等告辭離去,折從誡又咬著牙,扶著隨從的手,顫巍巍地親自送到了驛站的大門外。
目送眾人離去,折從誡才長長的舒了口氣。
他臉上的誠惶誠恐,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深的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