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南看向他:“你盡快和曉蕓同志碰頭,爭取在下次常委會前,就把第一批輪崗名單確定下來。”
“上會?”
賈正東心下一沉,腦中飛快盤算起常委會的票型。
新任縣紀委書記態度明確,是緊跟著李書記的。再加上他與組織部的周曉蕓,滿打滿算也只得四票。
反觀縣長王本清一方,根基深厚,樹大根深,仍掌握著壓倒性的多數。
硬碰硬,勝算不大。
他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道:“書記,方案上會,我沒意見。
但在那之前,我認為有一步‘閑棋’可以先走活。”
“哦?”李小南眉梢一挑,示意他繼續。
賈正東語速放慢:“作為縣長的錢袋子,王斌或許可以成為突破口。”
李小南眉頭微動,“你的意思是?”
“我建議,在方案提交常委會之前,由組織部先對王斌進行一輪‘任中審計’和‘履職能力評估’。”
賈正東眼中閃過銳利,“他在財政局經營數十年,經手過的項目資金,數以億計,不可能滴水不漏。
審計也不需要查出什么驚天大案,只要發現幾處程序瑕疵,或者一些資金撥付效率低下的問題,就足夠了。”
李小南立刻明白了其中的玄機。
大問題牽扯甚廣,容易讓人狗急跳墻。小問題恰到好處,既能敲山震虎,又不會逼得對方孤注一擲。
只要把問題擺上臺面,王斌就不再是需要輪崗的干部,而是一個被證實‘存在問題’的干部。
屆時,在常委會上,要討論的,就不是‘動不動’的問題,而是要如何處置了。
這樣一來,壓力瞬間給到王本清。
如果他要強行保人,可就要承擔‘用人失察’的政治風險。
李小南抬眸,掃了眼對面,正襟危坐的賈正東。
說起來也巧,他們想一塊去了。
“不用組織部動手,紀委已經在做了。”
賈正東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半個月前,常委會決議通過的對三公經費的審查。
他眼中閃過一抹復雜,敢情書記早就在布局了。
李小南抬眸,裝模作樣的解釋了一句:“你不用這么看我,拔出蘿卜帶出泥,紀委查著查著,就查出點不一樣的東西來,這是常有的事。”
賈正東面上點頭,心里卻一個字都不信。
要沒有縣委書記授意,就算紀委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順便’瞎查。
“對了書記,還有件事。”出于投桃報李,賈正東決定把王本清賣個徹底,“常務副縣長劉遠征同志……他分管財政,對王斌的問題最有發言權。”
李小南皺眉,她清楚賈正東不會無緣無故提到劉遠征。
“劉遠征同志?”
見書記沒明白其中彎彎繞繞,賈正東繼續點撥:“說來也巧,紀委書記調任,剛好趕上政法委老書記退休,常委空缺。
為了確保縣委決策的科學性與代表性,需要增補一名常委。
在王縣的力薦下,分管農業、水利口的矯健副縣長入常,政法口的工作,便由李綱同志暫時分管。”
他寥寥數語,便把如今安南的局勢說了個透。
李小南也瞬間明白了王本清的操作。
政法委書記退了,按理說,是要增補一名政法口的專職書記。
可公安局長李綱既是縣委常委,又是縣政府副縣長,好不容易熬走了頭上的‘婆婆’,怎么愿意再來一個?
何況,在當前的體系中,公安局局長兼任政法委書記的,也大有人在。
她不信,李綱會沒動心思。
所以問題來了。
常委出缺,王本清為保住票型上的絕對優勢,必須在新書記到任前,推自已人入常。
安南是農業大縣,推分管農業的副縣長,倒也說得過去。
呵,常務副縣長和常委副縣長,這安排,有點意思。
她看向賈正東:“正東同志,也就是說,我們安南縣的政法工作,至今還沒有一個法定的、名正言順的班長?”
“是的,書記。”賈正東點頭。
李小南放下茶杯,語氣轉冷,“難怪安南的治安如此之差,光天化日之下,都敢攔路威脅。”
賈正東心領神會,知道書記這是要借題發揮。
“這也不完全怪李綱同志,他只是臨時負責,但畢竟名不正、言不順,很多全局性的協調工作難以開展。
政法系統內部,急需一位強有力的領導來統籌。”
李小南微微頷首,心里有了定計,果斷結束了這場信息量巨大的談話。
“好了,正東同志。輪崗名單的事,你和曉蕓同志抓緊。其他的,我心里有數。”
賈正東走后,李小南靠坐在沙發上,手指輕敲扶手。
公安的作用,在治安好的縣區,或許顯現不出來,但在安南這樣的貧困縣,太重要了。
身處旋渦之中,紀委和公安這兩個口,是她必須要牢牢抓在手中的。
之前按兵不動,是因為她手里捏著李綱的把柄,對他還抱有一絲的期待。
經賈正東一點,她才徹底明白,承了王本清那么大的人情,李綱哪還有回頭路可走。
想通之后,有些事,也該有個定論了。
十一月初。
縣委第二次常委會,在縣委會議室召開。
縣委書記李小南主持會議。
前幾個議題,都是常規工作和上級精神的傳達,會場氣氛十分平靜。
但所有常委都得到了風聲,今天的重頭戲,還在后面。
當議題進行到‘研究近期重點工作’時,李小南放下手中的筆,目光掃過全場,平靜地開口:“同志們,在討論其他工作前,我們先臨時增加一項議題。
關于我縣的政法工作,目前由李綱同志臨時分管,這種狀態已經持續了有一段時間。”
說著,她掃了眼李綱,“現在,市里、乃至省里,都知道我們安南治安形勢不容樂觀……很顯然,臨時負責這個狀態,并不利于政法工作的穩定開展,上級黨委也對此表示關切。”
話音落下,會議室內,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縣公安局局長李綱。誰都清楚,李書記口中‘不容樂觀’所指何事。
出乎意料的是,李綱臉上并沒有太多情緒,反而異常平靜,甚至帶著幾分釋然。
對他而言,失去了兼任政法委書記的機會,固然可惜,但那把懸在頭頂許久的刀,終于落下,竟讓他感覺到了、一種久違的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