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師傅一聽樂了:
“嘿,小姑娘,上次接你們的就是我,我能找不到地兒?”
兩輛大解放穩(wěn)穩(wěn)停在李尋家院門外。
屋里聽到動靜的小丫丫立刻扒到窗邊,探出小腦袋:
“媽媽!大尋叔他們回來啦!”
胡嫂子正洗著菜,連忙擦手跑來開門。
一看真是他們,立馬笑了:
“哎喲,我還尋思你們今兒得在外頭多待一天呢!”
小妮子跳下副駕,蹦跶著跑進(jìn)來:
“這都多虧我?guī)罚∫宦飞蠔|瞧西看,順手就撿了不少破爛賣了錢,所以提前回來啦!”
“哇!小敏姨姨你好厲害!”
“咯咯咯,那是,我可不吃閑飯的!”
聽著妹妹在丫丫面前吹牛,
李尋笑著搖搖頭,轉(zhuǎn)身扶秀秀下車。
腳踩到實地上,秀秀長舒一口氣,整個人才算是活了過來。
剛才那一路晃得她七葷八素,胃里翻江倒海,勉強(qiáng)撐住沒吐出來。
現(xiàn)在腿還是軟的。
“小敏,別逗丫丫了,快來搭把手,你姐快站不住了!”
“啊?姐,昨天去的時候你還挺精神的呀?”
小妮子一聽立馬緊張起來,趕緊跑過來扶人。
秀秀瞪了李尋一眼,輕哼道:
“估計是坐在車頂上太高了,風(fēng)吹得頭暈,歇會兒就好。”
“哦——早知道我跟你換位置嘛,我去陪哥坐駕駛室多好!”
聽她這話,秀秀翻了個大白眼——今兒是要在人前丟光臉是吧?
這時,李尋已經(jīng)和林青一塊把車廂里暈頭轉(zhuǎn)向的狗子抱了下來。
何師傅也從車上跳下,帶著另一位司機(jī)走過來問:
“李尋兄弟,這些木頭往哪兒堆?”
李尋摸出兜里備好的兩包“大生產(chǎn)”,一人遞了一包,笑著說:
“放院里就行。師傅您先進(jìn)屋喝口水歇著,我們馬上動手搬,不耽誤您太久。”
“哎喲喂,李尋兄弟,你這不是見外嘛!”
何師傅瞅了眼香煙,伸手就想推回去。
可李尋笑著攔住:
“您別推,這次真靠您二位幫忙,還麻煩專程送一趟,這點心意該的。別客氣,抽著!”
“這……”
何師傅朝同伴使了個眼色,對方點點頭。
“那行,兄弟你不當(dāng)我們外人,咱也不矯情了!走,你說堆哪兒,我們哥倆順手幫一把。”
“不用不用,進(jìn)屋坐著就成!”
“嘿,剛說不客套,這又來這一套?”
一陣哄笑過后,大伙兒一起動手卸木頭。
先暫存在院子中央,等李尋后續(xù)蓋好后院再挪過去。
沒過多會兒,李學(xué)武聽見動靜,趕忙回家叫上兒子來搭把手。
人一多,干得飛快,
加上有李尋這個力氣賊大的在,不到十分鐘,
兩車木材全撂了下來。
原本李尋還打算讓嫂子炒幾個菜,請兩位司機(jī)吃頓飯。
可何師傅死活不肯留,
拉著搭檔跳上車,“突突突”就開走了。
李尋站在院門口望著遠(yuǎn)去的車影,哭笑不得:
這年頭的人,還真是熱心腸。
“大尋!”這會兒,老叔慢悠悠踱了過來,一屁股坐到李尋旁邊那截木頭上。
“哎喲老叔,咋啦?”
瞅見老叔一臉欲說還休的樣兒,李尋干脆直接開口問了。
“你爹媽昨兒個放出來了!”
“啥?”
本來正樂呵著呢,這話一耳朵進(jìn)來,心氣兒立馬被澆了個透心涼。
他撇了撇嘴,低聲道:“咋不把這倆人鎖牢底算了,省得出來禍害人!”
李學(xué)武臉一沉,沒好氣道:“可不是嘛,他們真打算回頭找你麻煩!”
“啊?”李尋扭頭看了眼老叔,正吧嗒著旱煙,
也順手摸出根“大生產(chǎn)”,咔嚓劃著火點了,剛吸一口,就聽見這句話。
差點一口煙全嗆進(jìn)肺里,咳得直翻白眼。
“人出來了就出來了,咋還惦記上我了?沖我來干啥?”
李學(xué)武嘆了口氣,“昨兒就上門找你了,你不著家,胡嬸子給擋回去了。轉(zhuǎn)頭又跑我那兒鬧去,非得讓人隊里給他們安排住處,還說你當(dāng)兒子的得養(yǎng)他們!”
“不是!”李尋悶了半天,忽然炸了,“這倆人真是骨頭輕是吧?早知道那天就該……”
話還沒落地,李學(xué)武騰地站起來,伸手就捂住他嘴。
瞪著他壓低嗓門吼:“你個傻大膽,啥話都敢往外禿嚕?叫外人聽去,你能進(jìn)局子不說,還得連累一圈人!”
“咳咳咳……”李尋緩過勁兒,才意識到自己一時上頭說漏了嘴。
緩了緩呼吸,低聲嘟囔:“我這不是讓這兩個喪門星氣狠了嘛……對了,他們咋突然想起找我來了?”
“還能為啥?還不是因為你!”
“我?”李尋愣了,腦瓜子有點轉(zhuǎn)不過彎。
李學(xué)武翻了個大白眼,“李巖死了你知道不?這倆人現(xiàn)在孤家寡人,房子也沒了,債臺高筑,后半輩子沒指望了——這時候能想到誰?除了你,還能有誰?”
“我……臥槽!”
李尋腦子嗡一下,立馬明白了。
感情這倆貨活到山窮水盡,才想起來自己還有個當(dāng)初扔家里不管的兒子?早干啥去了?
李學(xué)武接著說:“他們跑去隊部鬧,要組織上解決養(yǎng)老問題,點名讓你負(fù)責(zé)。還好王大姐一頓痛罵,罵得他們抬不起頭,灰溜溜跑了。聽說是回娘家搬救兵去了。”
頓了頓,他又盯住李尋:“估摸著回頭就得帶著人回來鬧事,沖你來的。”
當(dāng)天下午,木材收拾妥當(dāng),嫂子和秀秀就開始張羅午飯。
這一頓既是慶功宴——四個人平平安安掙了筆大的;
也是謝師宴——老叔老嬸幫了大忙,連燕妮兒這小饞貓也算半個功臣。
小丫頭一眼瞅見墻角擱著的銅鍋,立馬拍手嚷嚷:“咱吃涮鍋!涮狍子肉!”
秀秀一聽,直說好主意,幾個女人立馬圍起來拾掇。
丫丫也懂事,知道屋里大人正說話,不好打擾,
就拉著小妮子往后院溜達(dá),一塊兒喂大壯它們?nèi)チ恕?/p>
這邊李尋一直抿著嘴,眉頭都沒松開過。
李學(xué)武看在眼里,拍拍他肩膀勸道:“行了,你也別啥事都往心里扛。那家人是賴皮無賴,可你還有老叔老嬸撐著。以后他們敢來找事兒,你一句不說,直接叫我來出面!”
李尋側(cè)頭看了他一眼,心里一暖。
他知道,老叔說的是真話,不是客套。
便甩開愁容,笑了一下:“成,老叔。還真得說,家里沒個長輩主事,事兒真不好辦。往后啊,少不得還要麻煩您二老!”
“嘿!”李學(xué)武樂了,“你小子跟我還客氣?”
李尋立馬擺手:“哪敢啊!你看我這不是啥事第一個就想找您嘛!正好這兩天我想在后院搭個結(jié)實點的牲口棚,老叔老嬸要是得空,過來幫把手唄?”
“喲嗬!”李學(xué)武裝模作樣瞪眼,“不讓拿你當(dāng)外人,你還真不客氣,話音沒落就開工用人了?”
可其實他心里明白,自家兩口子早把李尋當(dāng)親兒子待了。
就這么一個閨女燕妮兒,平日對李尋比對自家人還上心。
李尋嘿嘿一笑:“老叔,您剛才可不是這么說的,還讓我別見外呢!”
“行行行!”李學(xué)武無奈擺手,“算我嘴快吃了虧!明兒隊上有會,我去不了,讓你嬸和妮兒先來搭把手,后幾天我閑了就來,行了吧?”
看他答應(yīng)得干脆利索,李尋心里踏實了。
咧嘴一笑:“嘿嘿,老叔,你也別覺著吃虧。等我家秀秀生了娃,讓他認(rèn)您二老當(dāng)干爺爺干奶奶!往后養(yǎng)老送終,包在我身上!”
兩家本就是一門人,他也懶得繞彎子,干脆把話挑亮了說。
反正如今不差錢,日子過得硬氣,
只要真心換真心,啥都好談。
人家對李尋這一家子,打心眼里掏出來的那份好,半點不摻假。
可不像某些老劇里頭那個裝模作樣的人,嘴上說著孝順,背地里算計不斷——既要你養(yǎng)他到老,又抹黑你名聲,讓你一輩子當(dāng)牛做馬,替寡婦扛活不說,還得被人戳脊梁骨。
這種貨色要是讓李尋撞見了,估計當(dāng)場就能掄起板磚招呼過去,絕不帶含糊的。
其實李尋早就在盤算一件事:等自家媳婦哪天生了娃,得趕緊認(rèn)門干親。
這樣一來,將來有個名分在,老嬸照看起來也更上心些。
畢竟他和秀秀兩個人,上頭沒老人幫忙,事事都得自己撲上去干。
他是粗人一個,媳婦又是頭一回當(dāng)媽,啥都不懂,真有長輩提點一把,能少踩多少坑啊。
“你說啥?!”
李學(xué)武一聽這話,手里的焊槍“啪嗒”一下掉在炕沿上,眼珠子瞪得溜圓,整個人愣在那兒,好像懷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瞧這反應(yīng),李尋趕緊彎腰把焊槍撿起來遞過去,笑著說道:
“沒聽岔,老叔,我是說,讓我家孩子拜您當(dāng)干爺爺,往后養(yǎng)老送終我們?nèi)耍@回清楚了吧?”
“咣當(dāng)——!”
門口傳來一聲響。
剛才屋里那句“養(yǎng)老全包”剛冒出來,老嬸正端著個盆準(zhǔn)備去井邊打水呢,聽見老頭子這驚天動地的一嗓子,立馬轉(zhuǎn)身往屋跑,還以為父子倆干起來了,顧不上別的先過來看看。
結(jié)果一腳剛踏進(jìn)門檻,就聽到這么一句炸雷似的話,頓時手一松,臉盆直接砸在地上滾出老遠(yuǎn)。
再看李學(xué)武,突然一把抓住李尋的胳膊,眼神直勾勾的,聲音都在抖:
“大尋,你這話……不是拿你老叔開涮吧?要真是逗我玩,今天我非拎你耳朵不可!”
說起養(yǎng)老這事兒,可是老兩口壓在心頭多年的大石頭。
家里就一個閨女燕妮兒,連個兒子都沒有。
以后閨女要是嫁人走了,哪怕招個上門女婿,萬一人家臉色難看、心不甘情不愿的,閨女夾中間難做人,他們倆老了還不知道遭多少白眼。
今兒冷不丁聽到李尋撂下這么一句實打?qū)嵉脑挘顚W(xué)武只覺得胸口一熱,腦袋都輕了幾分。
憑李尋和秀秀的人品,還能做出虧心事來?根本不可能!
更何況這話擺明了就是拍著胸脯承諾——將來我們給你們養(yǎng)老!
一塊壓了幾十年的巨石突然挪開了,叫他怎么不激動?
這時候要是李尋敢補(bǔ)一句“哈哈開玩笑的”,李學(xué)武能當(dāng)場抄掃帚追著他滿院子抽。
“我堂堂一個男人,說話吐口唾沫都是釘,能忽悠您二老?放一百個心吧,從今往后,你們倆的晚年,歸我們家了!”
“好!好!好好好!”
李學(xué)武眼圈通紅,連說了三個“好”字,后頭的話全堵在喉嚨里,再也擠不出來。
反倒是老嬸,眼淚嘩嘩往下淌,一頭撲上來攥住李尋的手就往懷里拉:
“大尋啊,嬸打小就知道你是個厚道孩子,真心換真心,咱心里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