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香樟樹影隨風搖曳,葉片縫隙間漏下的光斑在文件上輕輕晃動,卻驅不散辦公室里殘留的凝重。
沈青云剛從省民政廳回來,疲憊地靠在椅背上,指尖還殘留著與民辦教師交談時沾上的些許塵土,上午的暗訪雖然暫時安撫了群眾,卻讓他心里堵得慌,民政廳的推諉扯皮像根刺,扎得他很不舒服。
他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杯,猛喝了一口,冰涼的茶水滑過喉嚨,才稍稍壓下心頭的躁火。桌上還攤著民政廳的整改要求草案,是江陽臨時整理出來的,沈青云的目光落在“一周之內給出明確答復”這行字上,眉頭依舊緊鎖。
民辦教師的退休金問題不是小事,牽扯到上百個家庭的生計,趙成林這個民政廳長,看來是真沒把群眾的事放在心上。
“沈書記,您要不要休息半小時?后續的文件我先幫您整理,等您緩過來再看。”
江陽站在辦公桌旁,看著沈青云眼底的紅血絲,語氣里帶著幾分擔憂。
從早上到現在,沈青云馬不停蹄地跑了政法委、省政府,又去民政廳暗訪,連午飯都只是在車里隨便吃了個面包,鐵打的人也扛不住。
沈青云擺了擺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不用,把民政廳的整改方案先放這,我等會兒看。你去把省政府下周的工作安排再細化一下,尤其是光明紡織廠的職工安置,要重點標注出來。”
“好的。”
江陽應聲正要轉身,腳步卻突然頓住,臉色瞬間變得嚴肅起來:“沈書記,省紀委唐國富書記來了,就在外面。”
“唐書記?”
沈青云愣了一下,隨即坐直了身體,眼底的疲憊瞬間被警覺取代:“他怎么來了,沒提前打電話說一聲?”
自從昨天兩人聊過光明紡織廠的債務問題后,沈青云就知道唐國富那邊的調查會有動作,但沒想到會這么快,而且是直接找上門來。
他看了一眼江陽緊繃的臉色,心里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快請他進來。”
江陽快步退出去,片刻后,穿著藏青色西裝的唐國富便走了進來。
他比平時顯得更加沉穩,眉頭緊鎖,手里緊緊攥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步伐急促卻不失穩重,進門時帶起的風都透著一股凝重。
“國富書記,快坐。”
沈青云起身相迎,伸手示意他坐在對面的沙發上:“怎么突然過來了?是不是光明紡織廠的調查有了新進展?”
唐國富沒有寒暄,甚至沒顧上喝江陽遞過來的茶,只是將手里的牛皮紙信封放在茶幾上,推到沈青云面前,語氣低沉而嚴肅:“沈書記,您先看看這個。”
沈青云的目光落在那個普通的信封上,信封上沒有任何標識,只是用回形針別著一張便簽。他心里的不安越來越強烈,伸手拿起信封,指尖觸到粗糙的紙頁,竟隱隱有些發涼。
“這是……”
沈青云拆開信封,抽出里面的舉報信,展開時紙張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起初他的表情還帶著幾分莫名其妙,可越往下看,眉頭皺得越緊,臉色也從平靜逐漸轉為凝重,最后竟泛起了鐵青。
舉報信的字跡算不上工整,甚至有些潦草,卻字字千鈞。
“漢東省山河市山河煤礦,于上月十五日發生嚴重塌方事故,井下作業礦工二十人死亡、十二人重傷。事故發生后,煤礦投資方為掩蓋真相,花費巨額資金收買山河縣縣委書記、縣長及市礦務局局長等多名官員,將事故強行壓下,未上報省應急管理廳及相關部門,遇難礦工家屬僅獲得少量賠償金,被威脅禁止外傳……”
“二十人死亡?”
沈青云的手指猛地攥緊,舉報信的紙角被捏得發皺,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驚訝的說道:“這么大的事故,竟然能壓下去?”
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胸口劇烈起伏著。
安全生產無小事,二十條人命,這可不是簡單的工作失誤,而是赤裸裸的草菅人命、官商勾結!
最重要的是,這么大的事情,竟然被壓下去了,而且還涉及到了縣委書記、縣長和市礦務局局長、安監局局長等多名中層干部,簡直讓人難以想象。
唐國富坐在一旁,看著沈青云激動的神情,臉上沒有絲毫意外,只是語氣更加沉重:“沈書記,我知道這很難讓人相信,但舉報信里的細節非常具體,包括事故發生的時間、地點、遇難礦工的姓名,甚至還有收買官員的大致金額,不像是憑空捏造。”
沈青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重新拿起舉報信,逐字逐句地再看了一遍,目光停留在“煤礦投資方宏圖礦業”這幾個字上,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光明紡織廠的投資方是宏圖實業,趙宏圖和蕭云飛的影子還沒散去,難道這個煤礦也和他們有關?
他抬起頭,臉色嚴肅得嚇人,眼神里帶著銳利的審視:“國富書記,這封舉報信,你們紀委收到多久了?有沒有做初步核實?”
“今天上午剛收到的。”
唐國富自然明白他的意思,點點頭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夾,對沈青云說道:“舉報信是匿名寄到省紀委信訪室的,我們收到后立刻啟動了初步核查。通過調取山河煤礦的工商注冊信息和相關資金流向,已經確認,山河煤礦的直接投資方是宏圖礦產開發有限公司,而這家公司的控股股東,正是宏圖實業集團。”
“宏圖實業!”
沈青云猛地站起身,手重重拍在茶幾上,青瓷茶杯里的茶水濺出幾滴,落在舉報信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他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腦子里嗡嗡作響,怎么也沒想到,事情竟然會這么巧。
或者說,根本就不是巧合。
從光明紡織廠的改制貓膩,到現在的煤礦塌方瞞報,背后竟然都牽扯著趙宏圖和蕭云飛。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沈青云的后背,他終于意識到,自己面對的絕不是一兩個孤立的案件,而是一個盤根錯節、手眼通天的利益集團。
他們不僅涉足國企改制、鄉村振興項目,還染指高風險的煤礦產業,甚至敢為了掩蓋事故而草菅人命、賄賂官員,其囂張程度遠超他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