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章
恐懼,源于未知。
古神的瘋狂與扭曲,正是那片最深的未知。
它像一團永不熄滅的混沌火焰,吞噬一切理智,讓人連恐懼都無法成形,只能崩潰、迷失。
而巫師文明恰恰相反,他們是極致的理智派系。
未知不是敵人,而是待解剖的標本;不可知的事物,不過是尚未被拆解、歸檔、量化的資源。
古神文明與巫師文明,本就帶著相生相克的意味。
如同水與火:水多了,火便被澆滅;火太盛,水便被蒸發殆盡。
此刻,有林恩這位四級晨星巫師坐鎮,他麾下的三級存在,在他的指點下,仿佛源源不斷涌來的海水。
原本那團被古神污染的火焰熾熱而龐大,似乎能將一切水分蒸干。
可隨著林恩的存在,那些“水”陡然暴增,已多到火焰再也無法灼燒、無法蒸發。
反過來,海量之水開始反噬,將火焰一點點淹沒、澆熄。
眼下的戰場,正是最好的寫照。
伴隨著諾蘭大巫師一聲令下,巫師營地深處那些早已待命的巫師們齊齊動作。
異界凈化裝置的低沉嗡鳴驟然拔高,像無數根銀針刺入天地。
裝置的力量如潮水般向外擴張,迅速覆蓋整個盆地、荒原,甚至將上百名被感染的神靈信徒盡數囊括。
天地規則開始扭曲、回正。
那些詭異的動作、讓人發瘋的囈語、無法直視、無法觸碰、稍一靠近便會崩壞理智的種種異象,統統被壓制、稀釋、剝離。
灰紫霧氣退縮,觸手蠕動變緩,幾何紋路被強行拉直,發出細碎的“咔嗒”聲,仿佛高維的齒輪被卡死、被迫回歸三維。
那些被感染者,終于失去了最初的“難以應對”,不再是打不到、碰不到、只能被動挨打的幽靈。
他們重新變得“可觸及”。
諾蘭大巫師低喝一聲,掌心向外一翻。
“暗影纏繞!”
“邪能之球!”
“鬼影千重!”
剎那間,天地間暗影如修長的藤蔓觸手,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地涌出;
一顆顆漆黑的球體浮現,像球狀閃電般懸浮、游走;
無數鬼影婆娑窸窣,在空氣中拉出長長的殘影,讓人脊背發寒。
種種攻勢蓄勢待發。
赤淵之蛇王座緊隨其后,給諾蘭打起輔助。
咻!
赤淵之蛇犀利出擊,赤色鱗片上的神紋仿佛被烈焰反復灼燒,帶著炙熱而凌厲的軌跡,速度快到幾乎拉出殘影。
它與諾蘭的暗影、邪能、鬼影交織成網,化作一道道毀滅性的洪流,陡然撲向那些被感染的神靈信徒。
戰場的空氣,終于不再那么黏膩、不再詭異得讓人喘不過氣。
在異界凈化裝置的全面覆蓋下,那股灰紫色的霧氣像被抽干了水分,迅速退縮。
那些原本讓人理智崩壞的低語、觸手蠕動、幾何扭曲,全都像被強行按進模具里,變得遲鈍、僵硬、可被理解。
轟隆??!
諾蘭的暗影藤蔓、邪能球體、鬼影千重,與赤淵之蛇的炙熱赤鱗交織成網,結結實實砸在那群被感染的騎士身上。
為首的圣騎士,以及他身旁的騎士小隊,終于失去了最初那種“難以觸及”的詭異。
觸手被撕裂,斷口處沒有噴血,只露出空洞的、像被掏空的灰紫腔體;肉體被撕開裂痕,裂痕里不是血肉,而是層層疊疊的虛空,像被挖掉了一塊現實本身。
那些瘋狂的肢體在凈化光的壓制下,掙扎得越來越無力,動作從“高維泄露”退化成單純的“畸形”。
半空中的林恩分身負手而立,眼眸平靜如水。
“有了異界凈化裝置,我這群手下總算能對這些古神污染的眷屬造成實質影響了……而且,似乎還有意外收獲?!?/p>
他原本以為,剝離掉那些“克蘇魯”元素后,這群家伙至少還能保留原本的戰力。
比如那位圣騎士,本就處在三級大圓滿與四級之間的半神層次,單憑肉身和神力,就能和諾蘭、赤蛇王座五五開。
可現在看來,事情遠沒那么簡單。
古神能量的感染與侵蝕,的確賜予了他們力量的暴漲與手段的詭異,但同時,也帶走了某些更本質的東西。
一旦那些扭曲的規則殘片被凈化裝置強行剝離、校準,他們的實力不增反降,從“高維附庸”跌回“畸形凡軀”。
于是,諾蘭大巫師和赤淵之蛇王座這兩個純粹的三級存在,竟能壓著這位“三級與四級之間”的圣騎士打!
戰場上,攻勢如潮,圣騎士的赤金鎧甲已被撕開數道巨大裂口,他試圖舉起長劍反擊,卻發現手臂的動作慢了半拍,像被無形的枷鎖拖住。
騎士小隊的觸手胡亂揮舞,卻只能在凈化光中發出細碎的“咔嗒”碎裂聲,像劣質瓷器在崩壞。
林恩的目光微微一閃,嘴角勾起一絲弧度。
“有趣……古神的饋贈,原來是雙刃劍。賜予瘋狂的同時,也在悄無聲息地蠶食宿主的‘錨點’。一旦錨點被拔除,他們就從‘怪物’退化成‘殘缺’?!?/p>
與此同時,靈眸位面發生的一切,正通過星門投影,清晰地映照在巫師世界,生命殿堂,林恩的巫師塔頂端。
林恩本尊負手立于星空之門前,赫德雷坐在一旁,手環中的蒂娜精神波動微微起伏。
蒂娜的聲音從中傳出:
“根據我們羅杰斯家族的典籍記載,在古神文明中,這些詭異手段可不是那么容易被抑制的……”
“唯有古神才能對抗另一位古神。想要抗衡古神能量的扭曲,唯一的辦法,往往是投靠、接受另一位古神的能量?!?/p>
“但這個過程……表面上擺脫了一位古神的侵襲,實際上卻等于主動撲進另一位同樣強大的古神懷抱。久而久之,理智徹底崩壞,淪為不可言喻的怪物,只是時間問題而已?!?/p>
“古神文明的‘強化’,從來不是免費的饋贈。它更像一種慢性寄生,越強大,越依賴;越依賴,越瘋狂。最終,連‘自我’都會被吞噬干凈?!?/p>
投影中,圣騎士終于發出一聲低沉的、非人的嘶吼。那吼聲不再是囈語,而是純粹的、帶著絕望的空洞回音。
他的身軀開始龜裂,從裂縫里溢出的不再是觸手,而是縷縷灰紫色的煙霧,像靈魂在被一點點抽離。
諾蘭的暗影藤蔓趁勢纏上,赤淵之蛇一口咬住他的肩甲,撕扯出一大塊空洞。
林恩聞言,眼眸驟然亮起。
這個古神文明,赫然便是克蘇魯系的文明存在。
棘手、麻煩、相當詭異,處理起來也遠比表面看起來要費力得多。
別看靈眸位面那邊,他和手下們似乎輕輕松松就找到了克制破解的手段。
異界凈化裝置一開,詭異元素被壓制,那些污染騎士瞬間從“不可觸及的幽靈”跌成“可被撕碎的殘軀”。
但實際上,這不過是表象。
那位被感染的圣騎士身上攜帶的古神能量,本就相對脆弱。
凈化裝置稍一覆蓋,改造后的天地規則就像一張細密的網,把那些高維泄露的裂隙一點點縫合、拉直。
他才露出破綻,才會被諾蘭和赤淵之蛇壓著打。
可那位被古神能量侵蝕已久的神靈呢?
那是一位正兒八經的四級存在,還徹底融入了世界本源,位格高得嚇人。
他散發的詭異現象,必然遠超這些騎士,或許是整個位面的天空會“流血”、時間會“倒著呼吸”、因果鏈條會像斷線風箏一樣亂飄。
異界凈化裝置再強,也不可能瞬間把整個靈眸位面改造成巫師世界的鏡像。
除非把天地萬物徹底重塑,否則那些克系元素,那些讓人看一眼就理智崩壞、摸一下就靈魂扭曲的東西,怕是壓根遏制不住。
蒂娜突然提起古神能量的事,顯然也正是這個原因。
在古神文明內部,對抗一位古神的能量,最簡單粗暴的辦法,往往是投靠另一位古神,讓兩股能量互相撕咬、對沖、消耗。
可他們現在是在位面遠征,在靈眸位面里,目前只有一道古神能量的感染源。
最省事的捷徑,就是再找一道古神能量扔進來,讓它們狗咬狗。
但這顯然是癡人說夢,林恩上哪去找另一道古神能量?更何況,他自己也不想沾上那種東西,一旦被纏上,后果比感染還可怕。
既然沒有捷徑,那就只能走最笨、最耗時、也最穩的路。
靠異界凈化裝置,一點一點修正天地規則。
有世界意志輔助,進度會快一些。
但要完全把這個位面“巫師化”,重塑成巫師世界那種理智、穩定、可量化的環境,依舊是漫長的工程。
好在,沒必要等到完全修正。
林恩和蒂娜兩位晨星巫師聯手,只要把世界規則修正到一半。
讓克系元素的扭曲被大幅削弱、讓那些不可名狀的玩意兒無法再肆無忌憚地泄露,就足夠了。
到那時,詭異手段被破除大半,感染神靈的位格優勢會被削弱一大截。
再加上世界意志的反水相助,兩位晨星巫師合力圍殺一個“半殘”的四級感染體,問題應該不大。
林恩的目光投向投影中的戰場,圣騎士的軀殼已在凈化光下龜裂,灰紫煙霧如靈魂般被一點點抽離。
“如此一來,兩位怕是要在這里久住一段時間了……”
星空之門外,林恩聲音平淡,輕聲開口。
他和蒂娜都是晨星巫師。
蒂娜雖已化作靈魂體,寄于手環,但眼界依舊,高屋建瓴。
兩人僅憑局部戰場的一場小勝,便由小及大、管中窺豹,瞬間把握住了整個位面遠征的真正脈絡。
對晨星巫師而言,文明爭鋒、位面遠征從來不是靠單場戰斗定勝負的事。
某一次局部交鋒,頂多是啟發,是試探,是用來校準全局策略的樣本。
就拿剛才諾蘭大巫師與赤淵之蛇王座對上那位感染圣騎士的戰斗來說。
林恩上心嗎?當然上心。
這是位面遠征的首戰,對方先出牌,送來一批被古神污染的騎士。
他只是根據敵人的特點,拆招、解題,順手指點下屬該如何應對。
但也僅此而已。
一場大勝,遠不足以代表整場戰爭的走向。
諾蘭他們合力清掃上百名感染騎士,并不等于接下來就能一路橫推。
恰恰相反,通過這場局部交鋒,兩位晨星巫師得到的反饋,卻讓位面遠征的難度陡然拔高了好幾個臺階。
原本以為的“輕松碾壓”,如今看來,困難了不知多少倍。
于是,林恩才對蒂娜和赫德雷說出那句看似隨意,卻實則沉重的話:
“如此一來,兩位怕是要在這里久住一段時間了……”
赫德雷聞言,苦笑一聲,手環里的蒂娜精神波動微微一顫,隨即傳來她那帶著點自嘲的輕笑。
“倒也無妨……我們兩個被羅杰斯家族追殺這么久,如今好不容易來到青林巫師的生命殿堂,總算有個落腳的地方,能暫且喘口氣、休養生息……”
“只要青林巫師不嫌我們礙事,在這兒待著恢復,倒也是好事?!?/p>
她聲音里透著發自內心的輕松,卻又藏著幾分無奈。
當然,萬事皆有代價。
他們在這里久住,自然是得了喘息之機??纱鷥r呢?
羅杰斯家族的追殺,很可能順著線索一路追來,跨越熔爐之石的勢力范圍,直指生命殿堂。
一旦追兵上門,林恩和整個殿堂,就會被卷入這場恩怨。
惹禍上身,麻煩纏身。
林恩負手而立,目光投向星空門外那緩緩閉合的裂縫。
投影中,戰場的余煙還未完全散去,像一縷縷灰白的嘆息,纏繞在銀白法陣的邊緣。
“嫌棄倒不至于?!?/p>
“只是……羅杰斯家族的追殺者還在嗅你們的蹤跡。你們若在這里待得久了,他們遲早會循味而來。”
頓了頓,他側眸看向赫德雷,又掃過手環里蒂娜微微起伏的精神波動。
“不過,最近這段時間,倒是不必擔心,他們怕是不敢來這里了……”
蒂娜和赫德雷瞬間聽出了弦外之音。兩人對視一眼,赫德雷先開口,聲音低沉:
“可是……發生什么大事了嗎?青林巫師?”
林恩沒有隱瞞,輕輕開口:
“前不久,星空之門鏈接靈眸位面時,接引進來了一小縷帶著古神能量的黑色煙霧……途中被巡視巫師世界的龐大陣法察覺了。”
“而就在剛剛,和我有聯系的一位執法巫師發來消息,確認了此事?!?/p>
古神能量,那可是同為高等文明的痕跡。
哪怕只是一縷殘渣,出現在巫師世界本土,也足以讓巫師議會如臨大敵。
這才過去沒多久,就有執法巫師主動聯系林恩,可見事態之重。
至于那位“執法巫師朋友”,自然便是奧爾德。
但林恩真正想說的,并非此事本身,而是后半句。
“我也將這里的情況匯報給了那位執法巫師,他會上傳給議會……而在談話結束時,他主動提醒了我一句。”
林恩的目光微微一凝,聲音低了半分:
“在黑巫師與白巫師交界處……阿特拉斯山脈的盡頭,便是瑞德沼澤。穿過瑞德沼澤之后,就是噩夢大裂谷了。”
話音剛落,手環里的蒂娜精神波動猛地一顫。
她雖被追殺得狼狽不堪,但南域的大事件還是有所耳聞,噩夢大裂谷,那片被議會列為最高警戒區的禁地。
自從隕星議會當年拿下裂谷之后,巫師議會就一直在派人“剿匪”。
可三十多年過去了,依舊僵持不下。
隕星議會像縮頭烏龜一樣死守不出,巫師議會這邊派去的晨星巫師輪番上陣,卻始終啃不動那塊硬骨頭。
這種級別的拉鋸戰,自然不可能動用輝月冕下出手。
畢竟這是巫師世界內部的“家務事”,輝月冕下不允許動手,巫師議會也無法以此調動、請來輝月冕下。
于是,不少晨星巫師私下里和蒂娜想得一樣:難不成隕星議會打算龜縮個幾百年?
可林恩突然提起此事,卻讓蒂娜心頭猛地一沉。
噩夢大裂谷……怕是有變了。
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住波動,靜靜聽著林恩繼續往下說。
“就在半個月前,噩夢大裂谷那邊出了大事?!?/p>
“進入裂谷剿匪的晨星巫師議員,死了超過三十名……而且裂谷內部爆發出了超過六級晨星極境的力量?!?/p>
蒂娜的瞳孔驟然收縮。
“超過晨星極境……那是輝月層次的力量?!”
她下意識脫口而出,聲音里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意。
“難不成……那位噩夢大裂谷曾經的主人回來了?”
話音剛落,她自己就否定了這個猜測。
不對。
如果真是那位輝月冕下歸來,直接把裂谷里的隕星議會余孽揚了不就完了?
何必對前來剿匪的晨星巫師下死手?這不合邏輯。
林恩輕輕搖頭,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絲罕見的凝重:
“輝月層次的力量,確實來源于裂谷內部。但那一股力量……層級達到了七級,卻并不完全屬于巫師體系?!?/p>
蒂娜倒吸一口冷氣,瞬間明白了林恩的意思。
其他文明的七級存在。
而且還是在巫師世界本土、在議會眼皮子底下爆發的七級力量。
這已經不是“南域大事件”了,這是足以震動整個巫師世界南域之地的核心級危機。
她腦海里瞬間閃過無數念頭:
巫師議會必然會把此事列為頭等大事,甚至不只是議會,四大熔爐、四座高塔這些輝月級勢力,也會第一時間把目光投向那里。
整個南域的注意力,都會被死死釘在噩夢大裂谷。
在這種大事件發生的時候,一切非輝月勢力都巴不得遠離,不敢貿然靠近。
而林恩的生命殿堂,距離噩夢大裂谷并不算很遠,因此羅杰斯家族自然不敢在這段時間靠近。
即便發現了蒂娜的蹤跡,應當也不敢貿然靠近,也就是蒂娜他們暫時是安全的。
噩夢大裂谷的陌生七級存在解決之前,他們可是安心待在生命殿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