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哪怕提前在心里排練了無數遍，真到了這一刻，周青柏還是慌了神。
他見過妻子很多面，伏案工作的專注，主持會議的沉穩，甚至是面對突發災情的果決，卻唯獨沒見過她像現在這樣脆弱。
周青柏整個人如墜冰窟，大腦一片空白。
還是從外面打水回來的楊姨，一眼看出李小南情況不對，快步沖到床頭按下了呼叫鈴。
值班醫生和護士很快趕過來，檢查后確認宮口已經開了，馬上就把她轉進了產房。
推床的輪子咕嚕嚕滾過安靜的走廊，聲音格外清晰。
周青柏呆愣愣地跟在后面，一步不落。
直到被護士攔在待產室門口，他才猛地停住腳。
楊姨把早就備好的待產包遞給護士，回頭看見周青柏一臉茫然，輕輕推了他一下：“小周，快給你岳父岳母打電話。小秦那邊，我已經打過了。”
“哦……好，好，我這就打。”周青柏這才回過神來。
李利民和孫桂香自從女兒住院，就關了店門，來海州市陪產。
早上剛換班回去，李小南后腳就生了。
接到女婿電話，老兩口又著急忙慌地趕了回來。
他們到時，秦明月已經先一步到了，正低聲囑咐著楊姨。
“爸，媽！”周青柏看見岳父母，連忙迎上去，聲音里還帶著沒壓住的緊張。
“怎么樣了？進去多久了？”孫桂香一把抓住女婿的胳膊，連聲問，眼睛緊盯著產房的方向。
“快一個小時了。醫生說胎位正，小南身體底子也好，讓咱們別太擔心。”
周青柏努力讓語氣平穩些，這話既是說給岳父母聽，更像是在安慰自已。
李利民拍了拍女婿的肩膀，沒多說什么。
秦明月也走過來，拉住孫桂香的手輕聲安慰。
走廊里，一時間靜了下來。
這種等待特別熬人，每一分每一秒都過得格外清晰。
周青柏又開始不自覺地來回踱步。
秦明月見了，把他拉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遞過一瓶水：“你別轉了，轉得人心慌。保存點體力，等小南出來，還有得忙呢。”
孫桂香也緊緊攥著老伴的手，嘴里無聲地念著什么，像在祈禱。
又不知過了多久。
對門外等著的人來說，簡直像一個世紀那么長。
產房的門終于再次打開，一名護士抱著小小的襁褓走出來，臉上帶著笑：“哪位是李小南的家屬？”
所有人‘呼啦’一下全圍了上去。
“我是。”
“我是她愛人！”
“我是她媽媽！”
護士被這陣勢弄得頓了一下，隨即笑著宣布：“恭喜，母女平安！產婦狀態挺好的，小公主六斤二兩，很健康。”
說著，就要把孩子遞到周青柏手里。
周青柏伸出手，指尖剛碰到那紅紅的、皺皺的小臉，就像觸電似的縮了回來。
護士：……
旁邊的秦明月和孫桂香看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秦明月又好氣又好笑，拍了一下兒子，“瞧你這點出息。”
她擠到最前面，穩穩接過了小孫女。
看著懷里那小小的一團，整顆心都軟了。
孫桂香也趕緊湊到秦明月身邊，伸頭去看，眼睛頓時挪不開了。
“哎喲，我的小乖乖，這小模樣……比她爸媽都俊。”
李利民也湊過來，瞅著那張皺巴巴卻格外可愛的小臉，咧著嘴直笑。想伸手摸摸，又怕自已手粗，只好搓著手在旁邊干看。
護士見狀，笑著搖搖頭，對周青柏說：“新手爸爸都這樣，多抱抱就好了。產婦馬上就出來，我先帶寶寶去檢查一下，很快送回來。”
秦明月小心地把寶寶交還給護士，目光一直跟著那個小小的襁褓，直到護士抱著孩子走進旁邊的處置室。
她回過頭，看見周青柏還僵在那兒，一臉不知所措混著初為人父的激動，忍不住笑了：“行了，別傻站著了，一會兒小南出來，你可得穩當點。”
話音剛落，產房門又開了，李小南被扶著走出來。
她臉色蒼白，頭發被汗濕了貼在額角，但眼神清亮，甚至帶著一點完成大事后的疲憊和輕松。
她的目光先在親人的臉上轉了一圈，最后落在周青柏身上。
見他呆呆的樣子，嘴角虛弱地揚了揚。
“小南！”孫桂香趕緊從護士手里接過女兒，“遭罪了。”
“媽，我沒事。”李小南聲音有點啞，輕輕回握了一下母親的手。
秦明月推了周青柏一把：“發什么呆，快去扶著小南。”
周青柏這才恍過神，從孫桂香手里接過李小南：“辛苦你了小南，要不我抱你吧？剛生完走路多疼啊。”
李小南看懂了他眼里的慌亂和滿滿的關心，嘴角又彎了彎，慢慢搖搖頭：“大夫讓多走走，恢復得快。”
秦明月抱著孫女，和孫桂香并肩走在后面，邊走邊念叨：“親家母，還好你們過來了。青柏看著人高馬大，關鍵時刻一點都指望不上。”
孫桂香倒沒在意，還替女婿說了兩句：“新手爸爸都這樣，頭一回當爹，緊張。看他平時對小南那么細心，以后肯定疼孩子。”
回到病房，楊姨早把床鋪收拾得軟軟和和，溫水熱毛巾也都備好了。
周青柏扶著李小南在床邊坐下，動作輕得好像她是個瓷娃娃。
卸了貨，李小南也累到了極點，身體像是被拆開又重組過，到處都疼。
沒一會兒，她就沉沉睡著了。
不知道別人當媽是什么感覺，但李小南頭一回當媽，看著身邊躺著的小寶寶，總覺得有點陌生。
對，就是陌生！
然后，又忍不住覺得、自已真厲害，竟然生了個人出來！
幸好有經驗豐富的媽媽們在身邊，才不至于兵荒馬亂。
月子平穩度過，李小南的身體在精心調養下，臉色越發紅潤，身子骨甚至比生產之前，還要壯實些。
要說變化最大的，還是懷里那個小人兒。
一天一個模樣。
最開始那種微妙的‘陌生感’，也在一天天換尿布、拍嗝、哄睡里，消失殆盡。
李小南總算知道，為什么會有真假千金的故事，為什么有人會在養女和親生女兒之間難以抉擇。
站在父母的角度，不管是親生的孩子，還是自已一手帶大的孩子，哪一個，都難以割舍。
滿月那天，小家伙終于有了大名——周知予。
‘知予’這兩個字，藏著新手爸爸最樸實的盼望：愿她一生被愛，也懂得如何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