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中村明人被副官攙扶著從陸軍醫院的地下掩體里緩緩走了出來。
轟炸已經結束近一個小時,醫院的空氣中仍彌漫著濃烈的硝煙味和焦糊氣息,混合著消毒水與血腥的味道,讓人作嘔。
陸軍醫院距離曼谷港有一定的距離,轟炸來襲時,醫院里的輕傷員和醫護人員還能轉移到地下掩體,但那些躺在病床上動彈不得的重傷員只能躺在原地,聽天由命。
中村明人站在掩體門口,看著眼前的景象,久久沒有說話。
“司令官閣下”,副官小心翼翼地開口,“您要不要先回病房休息?您的傷……”
“立馬送我回司令部”,中村擺了擺手:“我需要知道這次轟炸的整體情況,在這里什么都做不了,只有司令部才能最快接到各處的情報。”
“可您的傷……”副官還想再勸。
“沒有可是!”中村明人打斷他,聲音陡然嚴厲起來,“立刻,馬上!”
“嗨依!”
半個小時后,當中村一行人抵達駐泰司令部時,入眼的卻是一片狼藉。
駐泰司令部的主樓早就被炸得面目全非,這座三層高的磚混結構建筑,此刻塌了將近一半。
斷裂的鋼筋從混凝土中刺出,扭曲成怪異的形狀。一個巨大的彈坑出現在主樓前方,炸斷了地下水管,水流帶著泥土和鮮血的混合物,流向低洼處。
士兵們正從廢墟里往外挖人,抬出來的有活著的,但更多的是尸體。
擔架一具接一具地往外抬,擺放在院子里的空地上,已經排成了長長的一排。
顯然,駐泰司令部是美軍這次轟炸的主要目標之一。
中村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翻涌的情緒,直接讓副官帶他前往參謀作戰室。
作戰室設在一樓,因為位置靠里,有厚厚的混凝土墻保護,這次轟炸并沒有被波及。
此時,作戰室內電話鈴聲此起彼伏,傳令兵進進出出,每個人都忙得腳不沾地。
中村一進門,參謀部的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繼續工作。”他擺擺手,徑直走向參謀長,“我需要知道這次轟炸的具體情況!”
參謀長連忙將桌面上的一份匯總文件遞了過去。
中村結果看了一眼,眉頭緊皺:“怎么才匯總這點情報?”
參謀長連忙解釋:“美軍轟炸了我們位于湄南河畔的兩座電廠,大半個曼谷都停電了,很多地方電話根本聯系不上,只能靠傳令兵。有些地方傳令兵還沒回來,有些回來了也說不清楚情況……”
“防空部隊呢?為什么敵人都出現在我們頭頂了都沒有拉響警報?他們是干什么吃的?這是嚴重的瀆職!”
參謀長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回答:“轟炸后,他們快速出動了飛機,結果根本夠不著對方。美軍的轟炸機在上萬米的高空,我們的戰斗機是九七式,升限根本不夠,飛到六七千米就上不去了。”
“地面防空部隊裝備的也大多是75mm高射炮,缺少重型防空炮,炮彈打到最高點也夠不著對方……”
中村聞言,沉默良久,他知道參謀長說的是實情。
曼谷作為日軍在東南亞的重要后勤補給中心,本是有一定防空能力的。但隨著南洋諸島和緬甸戰事的吃緊,大部分防空力量幾乎全被抽調走了。
就在這時,作戰室的一名接線員用手捂住話筒,看向中村:“司令官閣下,憲兵司令部的佐藤賢了打來電話,說有重要事找您。”
中村在副官的攙扶下,來到接線員面前,伸手拿過話筒:“我是中村明人,發生了什么事?”
話筒對面傳來佐藤賢了急切的聲音:“中村閣下,大事不好!據手下匯報,曼谷的傷兵正在大規模聚集,據說是從緬甸來的幾位師團長準備聯手對第四師團動手。這件事太大了,我只能向您匯報,請您出面干涉!”
中村握著話筒的手緊了緊:“納尼?到底發生了什么事?你說清楚!”
“據說是為了藥品的事,豐島中將收了他們的錢,但貨卻被美軍給炸了。這些人要求還錢,但豐島中將不愿意,甚至還讓人把他們的械都給繳了。”
“現在這些人已經脫困,正在組織人手,說要去找豐島中將算賬……”
中村的臉色陰的能滴出水來,掛斷電話后,他立馬讓人聯系豐島。
電話打過去,結果是管家接的,說豐島不在,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再打給第四師團的其他軍官,都說不知道。
中村氣的直接將電話機推倒在地,由于動作太大扯到了傷口,他扶著桌子大口喘氣,傷口處傳來劇烈的疼痛。
眼下曼谷又是疫病又是轟炸,城里本來就亂成一鍋粥,豐島竟然還在這個節骨眼上挑事,讓他如何不氣!
這個時候,他需要的是穩定,是秩序,是所有人服從命令!
找不到豐島,他只能讓人聯系緬甸的那幾位師團長,電話經過幾次轉接,終于接通了第15師團山內正文的電話。
電話那頭也很直接:“中村閣下,不是我們想鬧事,而是豐島欺人太甚。藥品是我們用師團經費買的,是給前線將士救命的,現在貨沒了,錢也不退,事情不可能這么了了。”
“我們幾人已經打算同進退,我想南方軍司令部會有公平的判決,寺內元帥也會給我們一個交代!”
說完,電話就掛了。
中村拿著話筒,聽著里面的忙音,重重將話筒扣在電話機上。
他知道,這些人是打算聯合向南方軍司令部施壓。如果寺內元帥不想緬甸的戰局惡化,就必須妥善處置這件事。
畢竟,緬甸的戰事,還需要這些師團長去打!
中村看向接線員:“繼續給豐島打電話,直到聯系上為止!”
隨后,他轉身看向參謀長:“立即派出傳令兵,我需要馬上聯系上豐島。”
“嗨依!”
與此同時,豐島正一身戎裝地站在自家別墅地下室內。
這里已經被他改造成了臨時作戰室,幾個參謀正在忙碌著。
第四師團在城區的部隊已經全部都撤了出來,此刻正按照他的指示,在別墅周圍和石川商行附近構建簡易陣地。
憲兵司令部的佐藤賢了在給中村打完電話后,就立馬聯系了豐島,告知城區正在發生的事。
對于這個結果,豐島早有預料。
他拔出自已的軍刀,看向參謀們:“我得到消息,城區有上千名感染疫病的傷兵,不服從管理,竟然打算沖擊我們這里。”
“我命令:所有部隊進入戰斗狀態,如果有人膽敢靠近,自由開火!絕不可以讓任何感染者將疫病帶過來!”
“嗨依!”參謀們齊聲應道。
豐島之前在城區釋放痢疾病原體的時候,就打著要在景棟實施細菌戰的名義,從岡字 9420 部隊獲取了一些細菌武器,他打算今晚全用在這些傷兵身上。
火并的罪名,他承受不起,但如果這些傷員全都是感染者,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
現在曼谷本就疫病肆虐,這些人到底是怎么感染的,誰能說得清?
再說,曼谷的醫療系統早就崩潰了,軍部也默許讓這些人自生自滅,來減少負擔。
他這么做,是在幫軍部解決問題。
另外,他也越來越相信林致遠的預言,還有不到一年的時間,這場戰爭可能就結束了。
想讓他這個時候往外吐錢,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