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慧雯那句帶著哭腔的囈語,像一根冰錐,瞬間刺穿了我剛剛因為找到臨時庇護所而稍微松弛的神經。
“……它……它跟出來了……”
它?哪個它?
我猛地扭頭看向她。她蜷縮在巖石夾角里,眼睛瞪得極大,瞳孔卻在渙散,沒有焦點,只是死死地盯著我們剛才出來的那個山坡底部,那片被夜色和樹影籠罩的黑暗。她的身體抖得像篩糠,牙齒咯咯作響,不是冷的,是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什么跟出來了?”我壓低聲音,心臟不受控制地開始狂跳,一股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緊了全身。
盧慧雯沒有回答,只是伸出一根顫抖的手指,指向那片黑暗。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凝聚起所剩無幾的靈覺,拼命感知。
起初,只有夜風穿過林隙的嗚咽,蟲鳴,以及那該死的心跳背景音。
但很快,我捕捉到了一絲……異樣。
不是聲音,也不是具體的東西。是一種……感覺。那片我們剛剛逃離的黑暗,仿佛“活”了過來,多了一種……冰冷的“注視感”。空氣似乎也凝滯了一些,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粘稠和……淡淡的,類似于祭壇石室里那種混合著鐵銹和陳腐的怪味!
是那個黑霧!那個從青銅匣子里跑出來的鬼東西!它真的跟出來了?!它不是被陶俑和匣子聯手壓制了嗎?!
冷汗瞬間浸透了我剛剛稍微干爽一點的后背。
幾乎就在我確認這感覺的同時——
嗚……
一陣極其微弱、卻直接鉆進腦髓里的、充滿了怨毒和饑餓意味的低嘯聲,仿佛從極遠的地底,又仿佛就在身旁的陰影里,飄飄忽忽地傳了過來!
這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無視物理距離,直接作用在精神上!我腦袋里嗡的一聲,像是被重錘砸了一下,眼前陣陣發黑。旁邊的盧慧雯更是直接抱住了頭,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跑!
來不及多想,也顧不上身體的疲憊和傷痛,我一把抓起地上光芒幾乎熄滅的陶俑塞進懷里,另一只手猛地將盧慧雯從地上拽起來!
“走!”
我低吼一聲,拖著她,頭也不回地沖出了巖石夾角,朝著與那氣息傳來方向相反的山林深處亡命奔去!
什么休息,什么處理傷勢,全都顧不上了!被那東西追上,絕對是比溶洞里凍死餓死更恐怖的下場!
山林夜路,崎嶇難行。腳下是盤根錯節的樹根和濕滑的落葉,頭頂是縱橫交錯的枝椏,不斷抽打在臉上、身上,火辣辣地疼。黑暗像是濃稠的墨汁,只有微弱的天光勉強勾勒出前方模糊的輪廓。
我架著盧慧雯,幾乎是憑著本能和求生欲在狂奔。肺像個破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雙腿沉得像灌了鉛,每一步都感覺是最后一步。
懷里的陶俑幾乎沒有了溫度,力場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計,只能靠它本身一點點體積提供微不足道的心理安慰。背包里的“樞機”死寂一片,但我能感覺到它冰冷的輪廓隔著背包布料硌著我的后背,像一塊罪惡的烙印。
那詭異的低嘯聲并未追近,但也未曾遠離。它像是跗骨之蛆,飄蕩在周圍的黑暗里,時左時右,時遠時近,玩弄著獵物的神經。冰冷的“注視感”如影隨形,無論我們跑向哪個方向,它總能重新鎖定我們。
它在驅趕我們?還是……它在把我們逼向某個特定的地方?!
這個念頭讓我不寒而栗。
“不行了……我……我真的跑不動了……”盧慧雯帶著哭腔,聲音斷斷續續,幾乎是在哀求。她的重量越來越沉,腳步踉蹌,好幾次都差點帶著我一起摔倒。
我知道她到極限了,我自己也快撐不住了。失血,脫水,體力透支,精神重壓……再跑下去,不用那黑霧動手,我們自己就得累死。
必須想辦法擺脫它!或者……至少爭取一點喘息的時間!
我的目光瘋狂掃視著周圍的地形。不能一直直線跑,得利用環境!
前方出現了一片茂密的、帶著尖刺的灌木叢。我毫不猶豫,架著盧慧雯就鉆了進去!尖利的刺劃破了衣服和皮膚,帶來一陣刺痛,但我們顧不上了。
鉆進灌木叢,我們壓低身體,利用茂密的枝葉盡可能遮蔽身形,然后改變方向,橫向移動了一段距離,再猛地沖出來,朝著另一個方向繼續狂奔。
身后那低嘯聲似乎停頓了一下,仿佛在重新定位。
有效!
我心中稍定,繼續利用地形,時而鉆入藤蔓纏繞的低矮林地,時而跳過橫倒在地的枯木,不斷變換著方向和速度。
這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變向都耗費巨大的體力和心神,但確實在一定程度上干擾了那東西的追蹤。那低嘯聲不再那么穩定,變得有些煩躁和……憤怒?
但我們自己的消耗也更大了。
又堅持著逃了不知道多久,我感覺自己的意識都開始模糊,全憑一股不想死的本能驅使著雙腿。盧慧雯已經完全靠我拖著走了,眼神渙散,嘴里無意識地念叨著什么。
就在我感覺自己下一秒就要徹底倒下的時候,前方出現了一小片相對開闊的、布滿巨大卵石的河灘!一條不算太寬的山溪在卵石間潺潺流淌,發出清脆的水聲!
水!
看到溪水的瞬間,干渴到了極點的喉嚨仿佛要冒煙。但更讓我在意的是,溪流或許能干擾甚至阻斷那東西的追蹤!很多邪門的東西都怕流動的水!
“堅持??!過河!”我嘶啞地鼓勵著盧慧雯,用盡最后的力氣,拖著她沖下河灘,踉蹌著踏進了冰涼的溪水中。
溪水不深,只到膝蓋,但水流湍急,冰冷刺骨。踩在滑溜的卵石上,好幾次都差點摔倒。我死死抓著盧慧雯,半拖半抱,艱難地朝著對岸挪去。
冰涼的溪水似乎帶來了一絲清醒。在走到溪流中央的時候,我鬼使神差地停下腳步,回頭望去。
對岸的樹林黑黢黢的,寂靜無聲。那詭異的低嘯聲……消失了?
那股如芒在背的冰冷注視感,似乎也……減弱了?
它被河水擋住了?
我不敢確定,也不敢久留。拖著盧慧雯爬上對岸,我們癱坐在卵石灘上,連挪動到更隱蔽地方的力氣都沒有了,只剩下劇烈地喘息,像兩條瀕死的魚。
我警惕地感知著對岸,手里緊緊攥著那塊幾乎變成普通石頭的陶俑。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對岸依舊寂靜。只有風吹過樹林的聲音和溪流的嘩嘩聲。
那東西……好像真的沒有跟過來?
一種劫后余生的虛脫感混合著難以置信的慶幸,緩緩涌了上來。我們……暫時安全了?
我靠在冰冷的卵石上,看著懷里氣息微弱、幾乎昏迷的盧慧雯,又摸了摸背包底層那個冰冷的“樞機”,再想起溶洞里那本筆記和骸骨的警告,心頭沒有絲毫輕松,反而更加沉重。
甩掉了黑霧,只是解決了眼前的危機。
“樞機”的隱患,物資的匱乏,盧慧雯糟糕的狀態,以及如何真正離開這片詭異山區……一個個難題,像更加沉重的枷鎖,套在了脖子上。
天,快亮了吧?
我看著東方天際那絲幾乎難以察覺的、魚肚白般的微光,感受著渾身散架般的疼痛和深入骨髓的疲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
逃出溶洞,只是從一個小的噩夢,跌入了一個更大的、更加真實的噩夢。
而這場噩夢,還遠遠看不到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