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在太傅府門前時,天已經擦黑了。
蘇窈窈從馬車上下來時,唇角還噙著一抹未散的笑意——想起梅亭里太子殿下那副倉皇逃走的模樣,她就忍不住想笑。
什么清心寡欲,什么不近女色。
不過是……是沒遇到她罷了。
春桃跟在她身后,眼觀鼻鼻觀心——小姐從謝府出來后就一直這副表情,她可不敢多問。
“窈窈?”熟悉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蘇窈窈回頭,見姜景辰剛從馬車上下來,穿著一身暗紅色的官袍,顯然是剛下職。
“表哥。”她笑著迎上去。
姜景辰打量著她,目光落在她微腫的唇上時,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卻什么也沒問,只溫和道:“今日賞梅宴可還開心?我聽說李家那丫頭又找你麻煩了?”
“已經解決了。”蘇窈窈同他一道往里走,“謝小將軍幫的忙。”
提到謝煜,姜景辰臉色柔和了些:“那小子雖然莽撞,人倒是不錯。不過……”他側頭看她,眼中帶著探究,“你今日好像特別開心?”
“有嗎?”蘇窈窈摸了摸自已的臉,眼中笑意更深,“就是……逗到了一只炸毛的貓,挺有意思的。”
“貓?”姜景辰失笑,“謝家什么時候養的貓?”
“不是謝家的貓。”蘇窈窈笑得眉眼彎彎,“是只……特別漂亮的玄貓,平時總板著臉,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今日被我逗急了,又是撓人又是咬人的,可有趣了。”
姜景辰聽得云里霧里,卻也懶得深究,只當是小女兒家的玩笑話。
兩人正要進門,忽然沖出一道素白身影。
“小姐!”
鶴卿撲到蘇窈窈面前,撲通一聲跪下,眼眶紅紅的:“小姐!求您收留奴吧!奴已經葬了父親,實在是無處可去了!”
他今日換了身干凈的素白衣裳,頭發用木簪松松束著,露出精致的五官。跪在雪地里,淚眼婆娑的模樣,確實惹人憐愛。
蘇窈窈挑眉:“你怎么找到這兒來了?”
“奴、奴打聽到小姐住太傅府……”鶴卿抬起淚眼,“小姐大恩,奴無以為報。只求能在小姐身邊做個粗使奴才,端茶倒水,洗衣掃地,奴都愿意!”
他說得情真意切,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姜景辰皺眉:“這位是?”
“哦,他啊。”蘇窈窈語氣隨意,“欠我錢的人。”
鶴卿:“……”
姜景辰仔細打量了鶴卿幾眼,
忽然道:“這位公子……看著有些眼熟。”
鶴卿身子幾不可察地一僵,隨即抬起淚眼:“奴、奴是第一次來京城,公子想必是認錯人了……”
“是嗎?”姜景辰淡淡一笑,“可能吧。”
他轉頭問蘇窈窈:“欠你多少?”
“三十兩。”蘇窈窈從袖中取出那張借據,“簽了字據的,三個月后還清,五分利。”
姜景辰掃了一眼借據,眼中閃過笑意:“你這丫頭……倒是會做生意。”
他看向鶴卿:“既然無處可去,又欠了錢……是想找活兒干?”
鶴卿連忙點頭:“是!奴什么都能做!只要能報答小姐……”
蘇窈窈笑了,看向姜景辰,“表哥,咱們家的鋪子還招人嗎?哪個……銀錢豐厚些?”
她問這話時,對著姜景辰眨巴眨巴眼睛。
姜景辰看著她壞笑的表情,忽然福至心靈。
他配合地思索片刻,眼中閃過笑意:“要說銀錢豐厚……還真有一個。不過不是咱家的鋪子。”
“哦?”蘇窈窈好奇,“那是?”
“城南有家‘南風館’。”,姜景辰慢條斯理地說“我之前查案時路過,據說生意極好,日進斗金。不過老板比較神秘……”
鶴卿臉色驟變:“什、什么?!”
“南風館?”蘇窈窈眼睛一亮,“就是那個……那個……”
古代版的嘎嘎店?!
“咳。”姜景辰輕咳一聲,“窈窈,女兒家不要打聽這些。”
可蘇窈窈已經興奮起來了:“聽說里面的公子都特別好看!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是不是真的?”
姜景辰扶額:“……你從哪兒聽來的?”
“話本里看的!”蘇窈窈理直氣壯,轉頭看向鶴卿,眼睛亮晶晶的,“以鶴卿公子的樣貌,去那兒肯定能當頭牌!別說三十兩,三百兩都沒問題!”
鶴卿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我、我堂堂……”
“堂堂什么?”蘇窈窈挑眉。
鶴卿噎住,半晌才咬牙道:“奴……奴不去那種地方!”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南風館——他比誰都清楚!
可這話不能說,一說就露餡了!
“那你還錢。”蘇窈窈伸手。
“……”
“還不上錢,又不肯干活……”蘇窈窈嘆了口氣,“鶴卿公子,你這可讓我難辦了。要不……我去京兆尹衙門遞個狀子?”
鶴卿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笑容明媚的女子,終于意識到——自已被她耍得團團轉。
從一開始,她就沒有相信過他的說辭。
借錢,立字據,現在又逼他去南風館……每一步都在逼他現出原形。
“小姐……”他深吸一口氣,努力擠出淚光,“您就忍心看奴……淪落風塵嗎?”
“不忍心啊。”蘇窈窈說得坦蕩,
“所以我才給你指了條明路。南風館怎么了?那也是正經做生意的地方。總比你之前‘賣身葬父’強吧?”
她特意加重了“賣身葬父”四個字。
“好!”鶴卿咬牙,“奴、奴去!奴去還不行嗎!”
蘇窈窈滿意地點頭:“這才對嘛。春桃,給他寫個薦書,明日就送他去南風館。”
“是。”春桃憋著笑應下。
鶴卿踉蹌著站起身,深深看了蘇窈窈一眼,那眼神復雜得難以形容——有恨,有怨,還有一絲……連他自已都沒察覺的興味。
這女人……
果然有趣。
他轉身離開,背影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孤寂。
等人走遠了,姜景辰才低聲問:“窈窈,你搞什么鬼?那人明顯有問題。”
“我知道啊。”蘇窈窈撫著腕間佛珠,笑容狡黠,“就是知道他有問題,才要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著嘛。”
姜景辰看著她,忽然笑了:“你倒是越來越像姜家人了。”
心思縝密,手段果決。
“那是。”蘇窈窈揚起下巴,“我可是外祖父的外孫女。”
等回到了自已的院子,蘇窈窈一臉興奮地對春桃說:
“春桃,準備一下……這幾日咱們去趟城東。”
春桃一愣:“城東?去做什么?”
蘇窈窈眼中閃過狡黠的光:
“去見識見識……南風館。”
春桃:“……”
畢竟,來都來了。
不去看看,多可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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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時的東宮,
凌風看著自家太子殿下又泡冷水去了,
寒冬臘月的,這是什么特殊的修行嗎……
以前也沒見這樣啊……
而某位太子殿下正在冰冷的浴池里,試圖用冷水澆滅心頭那股邪火。
可閉上眼,全是她意亂情迷的模樣。
還有那聲勾人的輕嚶。
“孽障……”
他低咒一聲,將整個人沉入水中。
水波蕩漾。
卻蕩不散心頭那個身影。